第二百二十三章 这是一本书
可是,赵月梅不知道的是,甄宝珠在娘家只有弟弟。
表姐表妹也都几个各过各的,谁也不惦记谁。
纺织厂里倒是认识几个女工,可也就是上班说两句话的交情,散了也就散了,没人会千里迢迢跑到这戈壁滩上来找她。
她没有亲近的同龄女性亲戚,也没有深交的朋友。
不会有什么年轻姑娘,指名道姓地来找她甄宝珠。
那这个人,是来找谁的?
答案就摆在眼前,她不想认,可脚底下却已经不自觉地往窗户那边挪了。
她没选择直接推门进屋,而是在窗户边偷看。
这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屋里,可不就是孤男寡女么!
秦牧野背对着窗户站着,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条鹅黄色的布拉吉,裙摆刚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她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正微微侧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这女同志模样不算多出挑,五官端正,皮肤白净,梳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辫梢绑着淡蓝色的绸带。
可那脸上的神情,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下巴微微扬着,嘴角噙着点笑,像是这世上没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似的,淡淡地端着,又不张扬。
甄宝珠看见秦牧野转身,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子,给她倒了杯水。
她愣住了。
秦牧野这个人,平时跟人打交道,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大院里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喊一声秦工,他点点头就算应了。
别说倒水,就是多看一眼都稀罕。
可这会儿,他不仅倒了水,还坐了下来,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和那女人说着话。
那女人接过水,也不急着喝,双手捧着搪瓷缸子,眼睛却一直落在秦牧野脸上,笑盈盈的。
那目光太直白了,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里里外外地打量,越看越满意似的。
甄宝珠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不敢靠太近。秦牧野耳朵灵得很,上回她在屋里小声骂他,隔着门他都听见了。
这会儿她只敢贴着墙根,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秦牧野的态度,她看得真真切切。
他没有不耐烦。
对方说话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
偶尔也回两句,虽然话不多,可那神情,那姿态,跟他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那天晚上,他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说出来的话更冷。
现在想起来,甄宝珠都觉得委屈,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原来他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也不是天生就冷。
他只是对她冷罢了。
屋里。
秦牧野坐在板凳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
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可眼前这个女人,一进门就说是来找甄宝珠的,问甄宝珠在不在家。
他想,大概是甄宝珠的表姐妹,或者是从前要好的朋友,专程来看她的。
甄宝珠在意这个。
他虽然不懂人情世故,可这几个月住在一个屋檐下,多少也看明白了一些事。
甄宝珠对身边的女性朋友很看重,要是她的朋友大老远来了,他冷着脸把人撵出去,她怕是要不高兴。
所以他尽量耐着性子,回答了对方几个问题。
好在对方问的也都是些平常的事。
“她身子怎么样?孕期反应大不大?”
秦牧野想了想,道:“还好。”
“那胃口呢?能吃下东西吗?”
“还行。”
对方笑了笑,目光在屋里转了转,又落回他脸上:“那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秦牧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预产期。
这是他眼下最不想提的事。
每过一天,就少一天。
墙上那页日历还是甄宝珠挂上去的,每天撕一张,她还在上面画了个圈,写着“还有100天”。
他不说话,对方的视线却顺着他的目光飘了过去,落在了墙上那页日历上。
“还有100天?”
她轻轻念出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100天之后,就生了吗?”
秦牧野没应声。
那女人却站了起来,朝着他走近了两步。
他可以回答她的问题,但是接受不了离得太近。
秦牧野眉头皱了皱,正要往后退一步,耳朵忽然捕捉到窗外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谁咬紧了牙关,牙根磨着牙根的声音。
他几步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甄宝珠站在暮色里。
天边的火烧云已经烧尽了,只剩下一抹灰紫色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显得那张小脸白得没什么血色。
她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垂在身侧,左脚微微踮着,不敢着力的样子。
看见他出来,她别过脸去,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秦牧野五官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宝珠,你回来的正好,这个是...”
都被人当场看见了,甄宝珠也没了躲藏的必要。
她心里又气又酸又委屈,别过脸去,不去看秦牧野,也不看屋里那个女同志,硬邦邦地打断他:
“不用介绍了。你们说你们的就行了,我肚子饿了,也懒得做饭,去食堂打饭,不打扰你们说话。”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脚步因为脚踝的疼痛和心头的憋闷,显得有些踉跄。
秦牧野眉头蹙得更紧,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
“你去哪儿?她是来找你的,你怎么了?”
甄宝珠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他。
那双杏眼里头亮得有些异常,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就那么仰着脸看他,嘴角甚至还扯出一点笑来。
“找我?”
她摇了摇头,也不说自己怎么了,只说,“我不认识她,见都没见过。”
她顿了顿,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
从她进门到现在,那个女同志的眼睛,就像粘在了秦牧野身上一样,片刻都没离开过!怎么可能是来找她的?
她又要走。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布拉吉的女同志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视线在甄宝珠脸上转了一圈,嘴角那丝优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她没看甄宝珠,反而看着秦牧野,柔柔地开了口:
“牧野哥,她说的对,我不是来找她的。”
秦牧野转过身,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沉了下来,他压根不认识这个女人。
正要开口,却听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是寻野啊。”
“寻野?”
秦牧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寻野...这个名字,他还真有点印象。
那女人低下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沓信,用红丝线捆着,应该有两三年了,信封有些旧了,但却平整得很,一张褶子都没有。
“牧野哥,你这些年写给我的信,我都好好留着呢。”
她把信往前递了递,眼睛亮亮的,“一封都没少。”
秦牧野看着那沓信,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否认。
信确实是他写的。
他的字迹,他自己认得。
甄宝珠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沓信,心里头像被人倒了一盆冰水。
又是信。
原来,他不止是给那个林琳写过信。
这里,又找过来一位寻野姑娘。
看这架势,保存信件,千里寻来...关系匪浅啊。
秦牧野似乎想对甄宝珠解释什么,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那个女同志打断了。
她将信仔细地重新包好,放回帆布包,然后站直身体,理了理裙摆,朝着秦牧野伸出手,脸上带着得体又自信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自我介绍道:
“牧野哥,之前一直书信往来,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我叫邹倩倩,邹,是邹县那个邹,倩,是巧笑倩兮的倩。”
“我刚从卫校毕业,分配到了咱们军区医院实习,暂时住在我朋友家,就在咱们大院里,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可以当面请教牧野哥了,还请牧野哥多多指教。”
邹倩倩。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甄宝珠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
她这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安逸到差点忘了,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这是一本书。
书里有男主角,有女主角。
男主角叫秦牧野,女主角叫邹倩倩。
他们最终会在一起。
而她甄宝珠,不过是书里一个连一章都没活过的炮灰前妻。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些胡思乱想,那些酸涩,那些不甘,忽然觉得荒唐又可笑。
她算什么呢?
一个占着别人位置的冒牌货罢了。
秦牧野对她冷,是应该的。
对她热,那才叫奇怪。
她又不是邹倩倩,她凭什么指望他多看她一眼?
她想起那纸协议。
等她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就和秦牧野离婚,从此两清。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月,她天天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看他早起叠被子,看他深夜伏案画图,看他被她逗得耳朵通红,她不知不觉就忘了。
忘了他迟早会是别人的。
眼前的邹倩倩和秦牧野开始变得模糊,天旋地转。
她听见秦牧野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她的身子就软了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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