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大结局
大堂之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与血腥气。
林远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冷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陈福的禀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北平,燕王府。
这六个字的分量,足以让大明任何一个封疆大吏不敢小觑。
朱棣的人,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所为何事?
是拉拢?是试探?还是……敲打?
林远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刚刚用雷霆手段收服了七百家臣,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
此刻,正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来向外界展示他的新地位。
燕王府的使者,来得正是时候。
“将人,请到大堂。”
林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另外,让李牧带一队亲卫在大堂外候着。”
“是!”
陈福不敢怠慢,匆匆领命而去。
很快,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中年将领,在一队同样装束的护卫簇拥下,大步走入堂内。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行走之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
他一进门,那双锐利的眼睛便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主位上的林远。
在看到林远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容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cellcolor的讶异,但很快便被沉稳所取代。
此人,正是燕王朱棣麾下心腹大将,燕山中护卫千户,朱能。
“末将朱能,参见冠军伯!”
朱能走到大堂中央,对着林远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护卫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煞气逼人。
“朱千户,不必多礼。”
林远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请坐。”
“谢伯爷。”
朱能也不客气,在下首的客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位新晋的冠军伯。
年轻,冷静,气势沉凝如山。
明明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却仿佛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朱能心中暗暗点头。
难怪王爷对此人评价如此之高。
仅凭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就远非寻常年轻将领可比。
“不知朱千户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林远率先打破了沉默,开门见山。
他不喜欢绕圈子。
朱能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声音洪亮。
“伯爷快人快语,那末将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末将此来,是奉了燕王爷之命,特地为伯爷送上一份大礼!”
“大礼?”林远眉头一挑,“我与燕王素未谋面,何来大礼一说?”
“伯爷此言差矣。”
朱能朗声笑道:“伯爷与王爷虽未谋面,却早已神交已久。伯爷在大宁痛击北元蛮夷,扬我大明国威,王爷在北平得知后,也是抚掌称快,赞不绝口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深意。
“更何况,伯爷本就是我北平军的人,王爷关心自家将士,岂非理所应当?”
此言一出,林远瞳孔骤然一缩。
北平军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朱千户此话,林某有些不解。”
朱能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伯爷难道忘了?您当年投笔从戎,应征入伍,本该是编入我北平三大营的。”
“只是因为某些官商勾结,暗中作祟,才将您的名册抽换,害您被流放到了大宁卫这个九死一生之地。”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远脑海中的一团迷雾。
他一直以为,自己当年被分到大宁,只是时运不济。
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还有如此阴险的算计!
将他从精锐的北平大营,换到当时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北元攻破的大宁卫。
这不是流放,这是谋杀!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林远心底瞬间升腾而起。
他死死盯着朱能,声音冷得像冰。
“朱千户,可知是何人所为?”
“王爷既然让末将来了,自然是已经查得水落石出。”
朱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对着门外猛地一挥手。
“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燕王府的护卫,便押着一个身穿囚服,披头散发,浑身抖如筛糠的囚犯,扔进了大堂中央。
那囚犯“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叫喊,只是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远目光如刀,落在那囚犯的脸上。
当他看清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时,一股积压了多年的怒火与屈辱,轰然爆发!
是他!
就是他!
林远永远也忘不了这张脸!
当年,他满怀报国之志,前去应征。
就是眼前这个身穿官服的募兵官,用一种看垃圾、看蝼蚁般的眼神看着他,轻蔑地将一块刻着“大宁卫”的腰牌,扔在了他的脚下。
那轻蔑的眼神,那不屑的语气,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
“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囚犯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到主位上那个气势迫人,眼神冰冷的年轻贵人时,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瞬间放大,脸上写满了无尽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你……你是……林……林远?”
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当年那个被他随手打发去送死的穷酸书生,如今,竟然会高高在上地坐在这里,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冠军伯!
“看来,你还记得我。”
林远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去。
冰冷的靴底踩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囚犯的心上。
“伯……伯爷饶命!伯爷饶命啊!”
那囚犯终于从无边的恐惧中反应过来,他手脚并用,疯狂地爬到林远脚下,像一条狗一样,拼命地磕头。
“当年的事,不关小人的事啊!小人……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林远的脚,踩在了他的头上,将他的脸死死地压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是应天府,沈家!是沈家的大管家沈福,给了小人一千两银子,让小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您进入北平军,最好是死在边关!”
囚犯涕泪横流,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将背后的人供了出来。
“他说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沈家小姐,沈家要让您死无葬身之地!这一切都是沈家指使的啊,伯爷!小人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啊!”
沈家!
又是沈家!
林远脚下的力道猛然加重,囚犯的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一股狂暴的杀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好!好一个沈家!
不但悔婚,夺他家产,还将他逼上绝路,更是花钱买凶,要置他于死地!
此仇不报,他林远誓不为人!
“伯爷。”
朱能适时地站起身,将一份盖着燕王府大印的文书,双手呈上。
“此人名为李涛,原是北平兵房的一名书吏。王爷已查实他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按律当斩。”
“王爷说,此人是伯爷的旧怨,如何处置,便全凭伯爷一言而决。”
“这份文书,便是斩他的凭证。”
林远缓缓松开脚,接过那份文书。
文书很轻,但在他手中,却重如千钧。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处置一个小小书吏的文书。
这是燕王朱棣递过来的一份投名状。
朱棣用这种方式,帮他报了旧怨,也向他展示了燕王府在北平那通天的能量。
更重要的,是向他表明了一种态度——我,看好你。
“林某,谢过燕王殿下。”
林远将文书收起,对着朱能,郑重地抱了抱拳。
这份人情,他领了。
“伯爷客气了。”
朱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
“王爷知道,伯爷真正的仇人,是应天府的沈家。”
“这是王府的密探,调查到的一些关于沈家的信息,或许对伯爷有些用处。”
林远接过卷宗,打开翻看了几眼,眉头微皱。
上面记录的,大多是沈家如何巴结权贵,如何盘剥商户,以及与某些官员之间不清不楚的银钱往来。
但正如朱能所说,这些都只是信息,算不上罪证。
沈家行事极为小心,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致命的把柄。
“沈家如今在应天府,有东宫的人照拂,根基颇深,想要动他们,不容易。”
朱能意有所指地说道:“不过,王爷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伯爷如今身居高位,手握重兵,未来有的是机会。”
林远合上卷宗,心中雪亮。
朱棣这是在告诉他,沈家背后是太子,而我燕王府,可以成为你的后盾。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将他拉上燕王战车的阳谋。
“林某,再次谢过王爷美意。”林远没有点破,只是再次表达了感谢。
“大礼已经送到,末将也该回去向王爷复命了。”
朱能站起身,抱拳告辞。
“伯爷,咱们后会有期。”
“朱千户,慢走。”
林远亲自将朱能送到门口。
看着朱能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林远转身回到大堂,目光落在那瘫软如泥的李涛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来人。”
“在!”
两名亲卫大步上前。
“将他拖下去,关进柴房,严加看管。”
“是!”
亲卫像拖死狗一样,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李涛拖了下去。
林远回到主位,沉默了许久。
他叫来了陈福。
“福伯。”
“老奴在。”
“去,提一桶盐水来。”
陈福心中一惊,却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片刻后,林远独自一人,走进了阴暗潮湿的柴房。
李涛被绑在木桩上,看到林远进来,又开始疯狂地求饶。
“伯爷!冠军伯!饶了小人这条狗命吧!小人愿为您做牛做马……”
林远没有理他,只是将那桶盐水,放在了他面前。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雪亮的剑锋,在昏暗的柴房内划过一道寒光。
“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林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当年,沈家除了让你把我弄死之外,还说了什么?”
李涛看着那锋利的剑刃,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沈……沈大管家说……说您不过是个没了爹娘的穷书生,竟敢肖想他们家的小姐,简直是痴人说梦!他说,沈家就是要让您死,死得无声无息,让所有人都知道,敢跟沈家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他还说……他还说沈小姐将来是要嫁入豪门,做人上人的,您这种泥腿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够了。”
林远打断了他。
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看着李涛那张因为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当年被赶出沈家时的狼狈,浮现出在边关数次险死还生的挣扎。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李涛看着那对准自己咽喉的剑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不要!伯爷!你不能杀我!燕王府的文书只是说由你处置,你不能私自用刑啊!我是朝廷命官……”
“噗嗤!”
一声轻响。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在柴房内响起。
李涛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柄穿透自己喉咙的长剑,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殷红的鲜血,顺着剑身,一滴滴,落在地上的尘土里。
林远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用李涛的囚服擦去上面的血迹。
他转身,走出了柴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门口,陈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伯……伯爷,您……您把他杀了?”
“一个该死的人罢了。”
林远将剑还鞘,声音平静。
“福伯,你记住,李涛只是别人手上的一把刀。真正的仇人,是应天府的沈家。”
他看着陈福,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不过,你放心,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陈福看着林远那平静却充满杀意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他颤声道:“伯爷……您打算怎么做?”
“不急。”林远摇了摇头,“我会让他们在最得意,最风光的时候,从云端狠狠地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福伯,有件事,需要你去准备一下。”
“伯爷请吩咐!”
“去准备婚事所需的一切物品,我要迎娶玉儿。”
陈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太好了!太好了!老奴这就去办!一定给小姐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不必太铺张。”林远摆了摆手,“我没有亲族,也不想请那些不相干的官员。”
“我的婚宴,就在军营里办。”
“我要让跟着我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袍泽兄弟们,都来喝我的喜酒!”
陈福再次愣住,在军营里办婚宴?这……这闻所未闻。
但他看着林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将所有疑虑都咽了回去。
“老奴明白!老奴一定办好!”
就在这时,李牧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严肃。
“将军,刚接到大宁卫所的消息。”
“李牧都司派人来报,大宁边军主力,三日后,即将返回大宁府!”
林远眼神一凝。
终于要回来了吗?
他知道,这支军队的回归,意味着他对整个大宁府的掌控,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传我将令,召集所有百户以上将官,来府衙议事!”
“是!”
李牧领命而去。
林远换上一身官服,正准备前往府衙,却见李成梁的亲兵找上门来。
“冠军伯,我家都督有请。”
林远来到府衙时,李成梁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大宁都督看到林远,脸上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林帅,真是好手段啊!英雄配美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就定下了终身大事,真是羡煞旁人啊!”
“都督说笑了。”林远平静地回应。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说正事。”
李成梁收起笑容,指着身后站着的一排官吏。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是咱们大宁府衙六房的司吏,以后,你这大宁之主,可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林远目光扫过。
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司吏一应俱全。
这些人,才是府衙真正的运转核心。
众人纷纷上前,对着林远行礼,口称“伯爷”,神态恭敬中带着一丝畏惧。
他们都听说了冠军伯府今天上午的动静,那神乎其神的一拳,早已传遍了整个大宁府。
在他们眼中,这位年轻的冠军伯,已经和神人无异。
“这位是兵房司吏,黄垚。”
李成梁指着一个面容精瘦,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说道。
黄垚连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启禀伯爷,这是此次辽东之战,我大宁边军的伤亡册录,以及抚恤名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还请伯爷用印,以上报兵部。”
林远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映入眼帘。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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