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你的心肝脾肺都被带走了
皇后走后,李康立在廊下,直候到申正三刻,正屋的门才打开。
目送几位大人和藩臣下了阶,李康这才转身往屋内走去。
进屋请过安,他抬眼一瞧,皇帝没在案后坐着,而是在偏厅那头负手踱来踱去。
李康知道,皇帝早在等他的信儿了。
刚思忖着这话该怎么回,皇帝抬起脸朝他看过来了,面上没什么神色,声线冷冰冰的,“如何了?”
如何?这么短的功夫里头又能如何?要在那么大个京城寻一个有意躲藏的人...谈何容易...
宫里头的禁卫们便是再有本事,那也不是天兵天将啊...他们没那神机妙算的本事...
可李康怕主子急躁,只得尽量把话说的中听些。
“方才有人前来传话儿,说是正搜着...”
皇帝眸底果然现了几丝愠怒,“没了?什么叫正搜着?谁来传的话儿?把人给朕叫了来。”
李康心头咯噔一下,若把那人给叫了来,还能活的成么...
他低了低头,小心翼翼地,“禁卫那头的人,传过话后立即又走了...奴才本想引着人来见主子您,可那会儿您正刚同六部的几位大人及藩臣议事,奴才便自作主张叫人回去了,禁卫那头人手有限,耽搁着不大好。”
李世景深瞧李康一眼,没有言语,回过身缓步踱至躺椅旁坐了下去。
身子往后一靠,眸光望向了窗外,搁在椅扶上的手渐渐收成了拳。
周鄢的出逃让他感到很是愤怒,不过更多的,似乎是那种被明目张胆欺骗的耻辱感。
自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开始,那日周鄢躺在榻上言辞恳切的答应他好好服药等他回宫的画面便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他想不通,这个女人她究竟怎么敢的...怎么敢这般玩弄他...
当年他在那般险境将消息透露于老康王妃,留了长平郡主一条命,只为保她平安。
三年后又以和亲名义蒙蔽太后将她接回宫中留在身边...
他不明白,他为她做了这么多,怎的还是留不住她的人..
想着想着,李世景冷笑出声,“倒还真是难为她蛰伏这个把月了..朕现在都怀疑,她那病...究竟是真是假!”
李康立在地罩跟前,将皇帝的话尽数收入了耳中。
不接言不好,可接了...又更是不敢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
“皇上,周姑娘是真病着,这事儿奴才是真真儿问过太医院的人好几回的,您不必往这上头想,太医院的人有几个脑袋啊敢犯那欺君之罪?
周姑娘定是一时糊涂了,又或许..是实在闷的慌,这才趁着您不再宫里头自个儿偷偷溜出去了也未可知啊!你千万别气着身子,事缓则圆...您就且候着禁卫那头的信儿..”
李康劝的也有些道理,可这会儿的李世景是听着什么都烦的很。
他阖上眼睛,抬手摆了摆,“下去吧,叫朕一个人清净清净,别让任何人进来,另外,传话给司礼监,督着禁卫那头搜的快些。”
“哎!奴才知道了。”李康应声,往厅外退去。
刚关上门一转身,便见阶下走来两个人。
李康仔细瞧了一眼,忙往前迎了几步,“哎吆,奴才请二爷的安,请十三爷的安。”
十三抬手负手立着,微微颔首,“李公公请起。”
说完,他眸光朝门那头望了一眼,眸光又往李康身上落去,“听说内阁那些人方才刚走,这会儿...皇上一个人在里头呢吧?”
李康点头,“在...”
李康的话还未说完,二王爷便道:“那劳烦李公公进去回禀一声,就说我们...”
二王爷的话还未说完,李康便陡然间面露难色。
王爷们都是自幼察言观色惯了的,见状,二人很快都明白过什么来。
“怎么?皇上他...”二王爷也朝门那头瞟了一眼,压着声儿,“还在为着那位周家的罪女出逃之事着烦?”
李康点了点头,声线也低下来,“自得了消息便没再露过什么好脸色,方才还嘱咐奴才别叫人进去...”
说着,李康扫二人一眼,讪笑,“所以...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如二位爷待今儿晚膳时分再想法子见皇上?
反正今儿这顿晚膳是皇上招待使臣们的头一顿,咱们皇上一贯以国事为重,想来...当着使臣的面儿,即便心里头再不悦,也会压上一压...”
话落,十三和二相互看了一眼,十三朝李康点了点头,“其实我二人也没什么要事,也是听说这周家罪女这桩事,便想着前来开解开解皇上,不过,既如此,我二人也就不进去了,叫皇上自个儿静一静也好。”
话罢,二和十三转过身往詹宁居外头走。
迈出院门,二人都略放缓了脚步。
二侧目看向十三,眸色意味深长,“不能够吧?皇上什么时候为着一个女人着烦过?何况那还是一个罪女...”
十三目视前方,沉吟了一下,“嗯,皇上是从未为那个妃子这般过,这回..着实出乎意料。”
二收回眸光,缩着脖子,抬手将大氅的领子收了收,“也不知那罪女是个什么相貌,又是个什么性子,竟能引得皇上对她这般上心,不过,说来她也是占了皇上还未登极时便与皇上情投意合的先机,想是凭着这一点为皇上所赏识也说不准...”
十三唇角微微一动,好半晌道:“周家那个罪女我曾见过一回,模样不俗,质气如兰,别有一番风情,重要的是...很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二眸底一动,又侧目看向十三,“你见过她?何时?”
“公治林的儿子在乾清宫前受责罚那日。”
二思忖一番,点头,呵声笑了,“听说了,公治林儿子那腿,就是那回之后便走不成了的,这在朝中也是一大要闻。”
话罢,二又补了一句,语气颇有些嘲讽,“公治林没能把自个儿儿子给教好哇!
老头子朝中半生如履薄冰,眼看着就要平安致仕,却险些被自个儿儿子给拽下马,
也就是皇上念他公治一族为大梁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给他留了面子,否则,还不知道怎么地呢!”
十三眸子略垂了下去,默了一瞬,“可皇上这件事儿本就做的不对,夺人所爱,实非君子所为。”
话落,二眸色大惊,住了脚步,朝四周扫了一眼瞪向十三,抬手点了点他,“也就你敢这般无所顾忌的议论君上!可伴君如伴虎,还是要小心为上,别总念着和皇上幼时的那些个情分就口无遮拦,还是得...”
十三抬眸,打断了二的话,“我自觉这话没错处,他在国事上勤勉,我佩服他且很愿意为他为大梁鞍前马后,可这件事儿...他就是不该这么着...”
“这些话我也不怕他听着,毕竟,屠戮手足这事儿在他身上也不足为奇了。”
话罢,十三不再看二,抬步便走。
二怔了一下,疾步跟了上去,压声道:“老十三!我看你不会也被周家那个罪女给迷了心窍了吧!以前皇上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觉着对,怎的这会儿倒变了嘴脸!”
二和十三刚走一会儿,詹宁居的院门便又被敲开了。
“师傅,是太后娘娘过来了。”
李康一听,抬手正了正冠儿就往正屋回禀了去。
皇帝还躺在那把躺椅上,阖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想事儿。
李康未思忖,上前躬身,轻声道:“皇上,太后娘娘过来了。”
人没动静,李康只得又回禀了一回。
默了一会儿,人睁了眼,缓缓坐起身,又缓缓站起,理了理衣襟,这才抬步往外走去。
李世景到前厅的时候,太后一行人正往门槛里头迈。
李世景迎上前给太后见礼,太后抬了抬手,眸光将眼前人上下扫了一遭,托着身侧宫婢的胳膊缓步往厅中上首走去,平平道:“皇帝今儿的仪容...似很是敷衍,不大精神。”
李世景回过身,也跟着往厅里头走,没立即接言。
太后落了座,眸光又往李世景身上落去,挑了挑眉,继续缓声道:“皇帝,这可不好。”
一时,厅内气氛直压了下来,冷寂寂的。
李世景面上没什么神色,略垂着眸子,并不去看上首的人,“回母后的话,来了畅春园便没什么急务了,召见的也都是一些个内臣,儿臣便在仪容仪表上略不精细了些,明儿起儿臣一定注意,叫母后挂心了。”
太后的眼睛依旧定在李世景身上,缄默一瞬,扬唇露了个淡笑,“是么?恐怕这并非真正的缘由吧?”
太后这话,早在头一句李世景便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了,可他并没有要同太后议论那件事儿的想法,因此,只想装作听不懂。
“当然是真正的缘由,母后不必多想。”
太后长吁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哀家算是瞧出来了,那个罪女并不是一个人逃出皇宫,是连带着皇帝你的心肝脾肺也一道往皇宫外去了!”
这一话落,李世景这才抬眼看向了上首的太后,声线依旧冷冽平静,“母后言重了,儿臣何至于此?”
太后冷笑出声,扬声道:“何至于此?那皇帝可知北阳国的少主病在半道上一事啊?”
李世景眸色微动,不过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儿臣不知,尚未有人前来回禀。”
见状,侍立一旁的李康的忙上前跪了下去,低着头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这事儿皇上确实不知,是奴才方才见皇上同内阁的几位大人议事,腾不出空儿,便自作主张尊了皇后娘娘的意见...”
太后睨李康一眼,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之色,“哀家叫皇帝回这个话,你个奴才就别插嘴了。”
闻言,李康的头低了更低了,连声应是,起身就往后头退,却被皇帝给叫住了。
“皇后什么意见?”
还未等李康应声,太后便先开了口,“皇后将她的贴身女婢遣出宫,前去探看去了。”
李世景没什么情绪的‘嗯’了一声,“那便等消息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竟还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太后忍不住有些气急了。
“皇帝就不问问那位少主的仪驾驻跸在哪处?可入京与否?那可是北阳国!为大梁抵挡了多少匈奴来犯!他们的少主病在半道上,皇帝你不关切半句,竟合适?”
李世景依旧冷着脸,似乎太后的话令他感到十足的乏味。
“皇后做事一向妥善,既然将宫婢遣去探看,即便没入城也定是驻跸在城外不远,儿臣问了又如何?还不是得等消息?”
“你!...”太后只觉心口一阵隐痛,可后边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李世景给打断了。
“北阳国少主病在半道上这件事儿臣会留意问询,母后若无其他要事便回吧,儿臣还有些折子要看。”
话罢,不等太后应声,转过身便出了厅。
太后瞧着李世景逐渐消失的背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立在一旁的沁芳瞧的清楚,皇帝对太后的责问无半点耐心,太后对皇帝呢...也是失望至极...
这母子二人,从来都是针尖对麦芒,只不过,今儿个,这皇帝是半点都懒得伺候了。
皇帝今日的做派,她亦是瞧不过眼,可她一个奴才,又能说些什么..只能尽量拣些好听的宽自个儿主子的心罢了..
“娘娘...”沁芳躬身往太后跟前凑了凑,温声劝慰,“罢了,皇帝这么想,定然有他自个儿的主意,他不与您多说,许是不想引您烦忧呢!您别气,这来畅春园本就是叫您休养的,何必为着这些个事儿扰了自个儿的兴致....”
太后默了一会儿,托着沁芳的手缓缓站起了身,“哀家不气别的,哀家是气周家那个罪女!”
“欸...”她叹口气,摆了摆手,抬步往前走,“罢了罢了!不说了!哀家盼着最好是寻不到那罪女的下落,叫皇帝彻底死了心才好!”
直到晚膳前,禁卫那头还是没什么好消息传过来。
殿内蜡光昏黄,李世景坐在案后,闭着眼睛,一直胳膊搭在椅扶上,另一手托在额角,有一下没一下的摁着眉心。
李康朝东头的西洋钟瞭了一眼,思忖了一下,朝长案那头看去。
又过了会儿,抬步往案侧走去,躬着身子小心提点,“主子爷,时辰差不多了,您该往荷园那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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