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镜回到家中后，晚饭像往常一样吃了许多。
林湘梅都生怕孩子因为这几日的事情，胃口不好，因为苏明镜之前赢回了不少的奖金，所以这一顿饭做的格外丰盛。
连寒冬季节少见的甜瓜，都从集市上买回来了。
饭桌上一家人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了什么话让苏明镜不高兴。
但是苏明镜和从前明显是不一样了，几乎没什么事情可以影响到她的心情。
“我吃好了。”
苏明镜说了句，然后起身去了院子里面。
苏家爹眼看着孩子这样子，心中不免是很心疼的。
虽然说不管是陈辙，还是明载烨，身份都很高，家里也很有钱，但是苏家爹很清楚，门当户对，是很重要的事情。
就拿现在已经见到的这些人来说，明载烨的姐姐明堂看着就不好说话，是个很难对付的生意人，精明都写在了脸上。
而陈辙家里又是当之无愧的大户，是村子里村长都要忌讳几分的存在，要是苏明镜真嫁给了陈辙，以后受欺负了，也没人能帮的上她，苏家爹就算是拼了命，也不可能让自己的闺女在陈家或者明家立身。
每每想到此，苏家爹就觉得自己甚是没什么本事，以至于总让孩子求而不得，受困至此。
林湘梅朝他碗中夹了一块肉，“现在家中日子越过越好了，她爹呀，你别想太多。”
“镜镜生来就聪明，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咱们这些老一辈的想法，不要干扰到她。”
林湘梅的话其实是意有所指。在她这个做娘的看来，陈辙和明载烨都是不错的女婿。
家里这么有钱，而且小伙子还都挺帅的，怎么不算是好亲事呢。
她也知道苏家爹口中的门当户对有多重要，但是她能看出来，明载烨是真心喜欢苏明镜的。
至于陈辙是个什么心思，林湘梅倒是暂时还看不清楚。
院子里寒气逼人，月光惨淡地洒在未化的积雪上，映出一地清冷。
苏明镜站在井边，掬起一捧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疏淡的星子，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肺腑间满是寒意，却也让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后悔吗？
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要她自己承担。
至于陈家的婚约……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眼下，明载烨平安回来了。
这就够了。
屋内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父母压低嗓音的交谈。
她知道他们在担心她，在为她发愁。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那个交易，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她背负的十字架。
她不能把家人也拖进这潭浑水。
“镜镜，外头冷，快进屋吧。”林湘梅推开房门，探出头来，语气里满是心疼。
“就来了，娘。”苏明镜应了一声，擦干脸上的水渍，转身回屋。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
仿佛白日码头那场惊心动魄的归来，和傍晚时她独自一人的崩溃，都从未发生过。
林湘梅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宁愿女儿像从前那样，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发脾气，摔东西，也好过现在这样，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里，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镜镜，那个……明少爷今天平安回来了，真是老天保佑。”林湘梅试着挑起话头，观察着女儿的反应。
“嗯，是好事。”苏明镜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拿起针线筐，就着灯光开始缝补一件旧衣裳。
动作细致，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林湘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艾朴在一旁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我听说……是陈家的少爷带船去救的人？”苏艾朴磕了磕烟袋，沉声问道。
“嗯，村里都传开了。”林湘梅接口道，“说是陈少爷亲自出的海，冒着好大风浪呢。这陈家……这回倒是做了件大好事。”
“大好事？”苏艾朴冷哼一声，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烟袋杆，“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陈家那是什么门第？能看得上咱们这破落地方？能无缘无故冒死去救明家的人？这里头，指不定藏着什么算计呢！”
他话里的担忧和戒备，毫不掩饰。
林湘梅叹了口气。
“他爹，话也不能这么说。也许……陈少爷就是心善呢？我看那孩子，斯斯文文的，对镜镜也挺客气……”
“客气？”苏艾朴打断妻子，目光锐利地看向低头缝补的女儿，“镜镜，你老实跟爹说，陈家……是不是找过你？那个陈少爷，是不是对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苏明镜缝补的动作微微一顿。
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她面不改色地将手指含入口中吮了吮，然后继续飞针走线。
“爹，您多心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陈同学是学堂里的尖子生，家世好，学问也好，对我这个同窗，不过是礼貌客气罢了。这次出海救人，是义举，跟女儿没有关系。”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撇得干干净净。
苏艾朴盯着女儿看了半晌，终究没能从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只是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女儿越是这样平静，他越是觉得不对劲。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也管不了那么多。”苏艾朴摆摆手，语气疲惫，“我只说一句，镜镜，爹娘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金山银山，也攀不上高门大户。爹只盼着你，能找个踏实本分、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那些太高太远的东西，咱不想，也不求。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带着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愿望和最深沉的担忧。
苏明镜鼻尖一酸，险些又要落泪。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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