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的浪潮一下接一下地拍打着三号仓库的基石。
腥咸的海风卷着远处的汽笛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横冲直撞。
午夜十二点。
三号仓库那扇漆黑的大铁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丁点光亮。
但在那沉寂的黑暗中,一种名为“肃杀”的气息正在疯狂滋生。
顾南川坐在一张红木交椅上,就摆在仓库正门口。
他手里捏着一把修剪雪茄的银色剪刀,动作慢条斯理。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红茶,目光盯着大门外的黑暗。
“川哥,来了。”
赵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金属撞击的质感。
他那只独臂稳稳地托着一支截短了枪管的散弹枪,那是从黑市上淘来的硬货。
在他身后,三十个保卫科的老兵隐没在货堆的阴影里,呼吸声被压到了最低。
“轰――”
一阵急促的引擎声撕碎了码头的寂静。
五辆破旧的丰田面包车,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狂躁,直接横在了三号仓库的大门口。
车门拉开,哗啦啦跳下来几十个穿着花衬衫、手里拎着报纸包裹的汉子。
报纸被扯开,露出了里面寒光闪闪的砍刀和钢管。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
胜和,“丧标”。
在他身后,林振东穿着一身略显褶皱的西装,从一辆奔驰轿车里钻了出来。
他看着坐在门口的顾南川,眼里的怨毒几乎要烧穿这浓重的夜色。
“顾南川,你不是挺能买楼吗?”
林振东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顾南川十米远的地方停下。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十个拎着家伙的古惑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在中环,我玩不过你的钱。”
“但在码头,老子说了算。”
“今晚,这仓库里的货我要烧了,你的命我也要收了。”
顾南川没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终于剪好了雪茄,划燃一根特制的长火柴。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看戏般的戏谑。
“林振东,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顾南川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在风中迅速散开。
“你以为找个捞偏门的社团,就能动我的底盘?”
“丧标是吧?”
顾南川转过头,看向那个玩蝴蝶刀的壮汉。
“林振东给了你多少钱?”
丧标嘿嘿一笑,刀尖指向顾南川。
“顾老板,林生出价五十万,要你两条腿,外加这仓库里的一把火。”
“五十万?”
顾南川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丧标,你在这码头混了这么久,消息这么不灵通吗?”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支票,两指一夹,在风中晃了晃。
“这是汇丰银行的本票,一百万。”
“现金,见票即付。”
丧标的动作僵住了,蝴蝶刀在指尖停了下来。
周围那几十个古惑仔也屏住了呼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在1980年的香港,一百万现金,那是能买下半条街的巨款。
“顾南川!你少在这儿收买人心!”
林振东急了,指着顾南川大吼。
“标哥!别听他的!他这是缓兵之计!”
“标哥,你看看这个。”
顾南川没理会林振东的叫嚣,他冲着阴影里打了个响指。
“啪!”
三号仓库顶上的四盏大功率探照灯,毫无预兆地全部亮起。
雪亮的光柱像是四把利剑,瞬间把门口这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丧标的人下意识地抬手挡眼。
等他们适应了强光,看清周围的景象时,腿肚子全都开始转筋。
在他们的包围圈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围上了一圈人。
赵刚带着三十个老兵,手里端着的是正儿八经的军用器械。
黑漆漆的管子,在灯光下散发着死亡的冷光。
更要命的是,在码头的吊车顶上,几个红点正稳稳地定格在丧标和林振东的胸口。
“标哥,你觉得林振东那五十万,你有没有命花?”
顾南川站起身,把那张一百万的支票随手扔在脚下的泥地里。
“这一百万,我是买个清静。”
“你要是现在带着你的人滚,这钱就是你们的医药费。”
“你要是想试试这红点准不准……”
顾南川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支票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今晚,这维多利亚港的鱼,就能吃顿饱饭。”
丧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脖子里。
他是黑道,但他不是傻子。
这阵仗,这纪律,这那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保安公司。
这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林生,对不住了。”
丧标突然转过身,一巴掌扇在林振东的脸上。
力道极大,直接把林振东的眼镜打飞了出去。
“标哥!你……”
林振东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
“顾老板给得多,命更贵。”
丧标把蝴蝶刀收回兜里,对着顾南川拱了拱手。
“顾老板,山不转水转,今晚的事,是我丧标有眼无珠。”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沾了泥的支票,倒退着往后走。
“撤!都给老子撤!”
几十个古惑仔像是躲避瘟神一样,钻进面包车,一溜烟地跑了。
码头上,只剩下林振东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光柱中心。
他看着顾南川,看着那个站在光影交错处的男人。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二十年在中环经营出来的所谓人脉、手段。
在这个男人面前,脆得像一张浸了水的报纸。
“林振东,沈仲景没告诉你吗?”
顾南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这人,最不喜欢别人跟我谈规矩。”
“因为,我就是规矩。”
顾南川伸手,帮林振东理了理歪掉的领带。
“回去告诉沈仲景。”
“他在京城的那点坛坛罐罐,我没兴趣。”
“但他要是再敢往我这儿伸爪子。”
顾南川的眼神骤冷,声音变得如同万载玄冰。
“我就顺着这爪子,把他的根,一寸一寸全给拔了。”
“滚。”
林振东瘫坐在地上,看着顾南川转身走进仓库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仓库内。
沈知意走过来,递给顾南川一块干净的湿毛巾。
“清理干净了?”
“干净了。”
顾南川擦了擦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那一箱箱整装待发的货物。
“知意,准备一下。”
“明天詹姆斯会带着梅西百货的全球采购合同过来。”
“我们要签的,不仅仅是这三十万套货。”
顾南川的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们要签的,是‘南意’两个字,在世界工艺品市场的定价权。”
“我要让这世上所有的奢侈品,都得低头看一眼——”
“什么叫中国制造。”
风,从海面上吹来。
三号仓库的红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那是属于顾南川的时代,正在这片繁华的土地上,发出第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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