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干事带着那帮街道办的大妈,像一群被烟熏了的耗子,骂骂咧咧地退出了大栅栏西口。
他们没敢再回头。
因为赵刚手里那根橡胶棍,在寒风中敲打着掌心,发出的声音比这京城的冬风还硬。
大门关上。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一半,只剩下那一扇扇破窗户里灌进来的风声。
顾南川站在一楼大厅的中央,脚下是一层厚厚的尘土和前任租户留下的废纸片。
这栋楼虽然结构结实,但里面被改得乱七八糟。
为了多隔出几间办公室,原来的大开间被木板和石膏墙切成了无数个鸽子笼,黑乎乎的,透着股子发霉的朽木味。
“川哥,这地儿……阴气有点重啊。”
二癞子缩了缩脖子,踢开脚边的一只死老鼠,“咱们真要在这种地方卖给洋人的货?”
“阴气重,是因为阳光进不来。”
顾南川没看地上的垃圾。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把窗户挡得严严实实的木隔断。
“赵刚。”
“在!”
“让兄弟们把家伙都放下,去车上拿大锤。”
顾南川指着那一堵堵碍眼的隔断墙,眼神里没有半点对这栋老建筑的怜惜。
“给我砸。”
“除了承重柱和外墙,这里面所有的木板、石膏、还有那些看着就心烦的烂家具,统统给我砸了。”
“我要通透。”
“我要让这大栅栏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我的大厅。”
“是!”
赵刚一挥手,二十个保卫科的汉子冲出了大门。
没过两分钟,他们手里拎着八磅重的大锤,像一群拆迁队一样冲了回来。
“一、二,砸!”
“轰――!”
第一锤下去,一面木板墙应声而倒,激起漫天的灰尘。
紧接着,是第二锤,第三锤。
沉闷的撞击声,木料断裂的脆响,还有墙皮脱落的哗啦声,在大楼里汇成了一首暴力的交响曲。
顾南川站在尘土中,没戴口罩,也没躲。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那些代表着旧时代、代表着封闭和保守的隔断,在他的人手里变成废墟。
这不仅仅是装修。
这是在立规矩。
他要把这栋楼里残留的所有关于“沈家”、关于“旧势力”的痕迹,全部抹掉。
他要在这张白纸上,画出属于南意厂的图腾。
“川哥,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二癞子看着窗外,“这可是大栅栏,周围全是老字号,咱们这么砸,会不会招来不该招的人?”
“大?”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就是要动静大。”
“不大,怎么让这四九城的人知道,南意厂来了?”
“不大,怎么让躲在暗处的沈仲景知道,他的封锁线,在我眼里就是这几块烂木板?”
顾南川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道上,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提着鸟笼子的遗老,有穿着蓝棉袄的工人,还有几个戴着红袖箍的大妈,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他们没见过这么干活的。
这年头,谁家装修不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公家的砖瓦?
这帮外地人,简直就是土匪进村!
“看什么看!没见过搞建设啊!”
二癞子冲到窗口,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往外一探,吓得几个离得近的大妈往后退了好几步。
“二癞子,回来。”
顾南川喊了一声。
“别跟他们废话。干活。”
“另外,你去趟附近的劳务市场。”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整整两千块。
“给我找五十个小工,专门负责往外运垃圾。”
“告诉他们,现钱日结,干完活不仅给钱,还管一顿红烧肉。”
“我要在天黑之前,把这楼里所有的垃圾,全部清空。”
“这……这么急?”
“急。”
顾南川看着那面正在倒塌的墙壁。
“咱们没时间耗。”
“沈仲景今天吃了瘪,明天肯定会有更大的动作。”
“我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栋楼变成铁桶。”
“变成一个让他想进都进不来,想拆都拆不动的——南意大厦。”
下午三点。
大栅栏西口,出现了一幅奇景。
几十辆平板三轮车排成了长龙,一车接一车地往外拉着建筑垃圾。
那栋原本死气沉沉的小洋楼,此刻像是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露出了宽敞、明亮、甚至有些空旷的骨架。
所有的隔断都没了。
一楼变成了一个足有三百平米的大通厅。
六根粗壮的罗马柱露出了真容,虽然斑驳,但透着股子大气。
顾南川站在大厅中央,皮鞋踩在刚露出来的水磨石地面上。
“赵刚。”
“在。”
“今晚,让你的人把这儿守死了。”
顾南川指了指那扇空荡荡的大门。
“门还没装好,但这儿已经是咱们的地盘。”
“谁要是敢趁着夜色往里钻,或者往里扔砖头。”
“不用客气。”
“把他给我挂在二楼的阳台上,吹一宿冷风。”
“是!”
安排完守卫,顾南川带着二癞子走出了大楼。
他没回车上,而是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这栋正在重生的建筑。
“川哥,咱们接下来咋整?”
二癞子问,“光砸了不行啊,还得装啊。这京城的装修队,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上哪找去?”
“不用找。”
顾南川看着街道尽头,那里,一辆挂着安平县牌照的吉普车,正风尘仆仆地开过来。
车上坐着的,是苏景邦,还有那个被顾南川用五百万砸晕了的省设计院梁总工。
“咱们的御用队伍,到了。”
顾南川笑了。
“这京城的装修队,我也信不过。”
“我要用咱们自己人,用咱们自己的材料。”
“我要把这栋楼,装成全京城第一个——不需要墙的商店。”
吉普车停下。
梁总工跳下车,手里抱着那个巨大的图纸筒,一脸的兴奋。
“顾厂长!图纸我改好了!”
“按照你的要求,全开放式布局,大面积玻璃幕墙,还有那个……”
梁总工指了指楼顶。
“那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
“只要这灯一亮,整个前门大街,都能看见‘南意’这两个字!”
顾南川接过图纸,看了一眼。
那是他要的野心。
也是他向这座古老的城市,发出的第一封战书。
“好。”
顾南川合上图纸。
“开工。”
“我要让沈仲景看看,什么叫――平地起惊雷。”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