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本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卷起的黄土还没落地,南意厂大院里的欢呼声就已经要把天给掀翻了。
刘县长握着顾南川的手,手心全是汗,那是激动的。
“南川啊,你这一嗓子‘滚’,喊出了咱们安平县几十年的憋屈气!”刘县长指着那还没封顶的厂房,“三百万?哼,这帮京城来的倒爷,真当咱们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顾南川抽出手,脸上的冷硬没散。
他没接刘县长的话茬,而是转身看向主席台另一侧。
那里,梅西百货的代表史密斯,正拿着那个刚签好的意向书,跟苏景邦比划着什么,满脸通红,显得很亢奋。
“苏先生。”顾南川喊了一声。
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快步走过来。
“南川,史密斯先生说,他要把首批订单追加到十万套。而且,他要求独家代理权,不仅仅是美国,还要包括加拿大。”
“给他。”
顾南川回答得干脆利落。
“只要钱到位,别说北美,就是南极洲的代理权我也给他。”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烟,点燃。
火柴划燃的瞬间,他眯起了眼,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投向了北方。
“但这钱,不能只在账上趴着。”
“严老!”
“厂长,我在!”严松老爷子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皮包,小跑过来,脸上褶子里都塞满了笑意。
“刚才赵立本说的话,你听见了吗?”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听见了!那孙子想空手套白狼,做梦!”严松啐了一口。
“不,他说了一句实话。”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脚下,皮鞋底狠狠碾了碾。
“他说,他能让咱们停水停电,连一颗螺丝钉都运不出去。”
“虽然我有自备电站,有车队,不怕他封锁。但只要我在安平县一天,这帮苍蝇就会围着我转一天。”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顾南川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狼性。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安生,那我就去他们的老窝,给他们找点事做。”
“备车。”
“去哪?”二癞子拎着那根红绸子,凑了过来。
“京城。”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声音平淡,却透着股子惊雷般的炸响。
“我要去京城,开分公司。”
“我要在沈仲景的眼皮子底下,在赵立本的家门口,钉下一颗他们拔不掉的钉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沈知意走过来,眉头微蹙:“南川,现在去京城?是不是太急了?家里的二期工程还没完工,这一摊子事……”
“就是因为家里还没完工,我才必须去。”
顾南川看着沈知意,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坚决。
“这叫‘围魏救赵’。”
“只要我在京城闹出动静,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安平县这边,反而安全。”
“而且……”
顾南川冷笑一声,指了指那台德国舒勒冲压机所在的车间。
“咱们现在的产能,光靠出口,那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国内市场这块大肥肉,我还没吃够呢。”
“京城的百货大楼,国营商店,还有那些给外宾供货的友谊商店。”
“我要把‘南意’的柜台,铺满四九城。”
“我要让沈仲景出门买瓶酱油,都能看见咱们的盒子!”
这手笔,狂。
但也确实是顾南川的风格。
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南意厂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严松把账本摊开,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厂长,这回进京,咱们带多少钱?”
“带五十万。”顾南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防风打火机,“现金。”
“五十万?”严松手一抖,算盘珠子差点飞出去,“厂长,这可是咱们大半的流动资金啊!家里还要买设备,还要发工资……”
“家里留二十万足够转动了。”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红色的五角星位置。
“京城那地界儿,寸土寸金。”
“我想在那儿站稳脚跟,租房子不行,寄人篱下也不行。”
“我要买房。”
“买房?”苏景邦一惊,“你是想买那个东四八条的老宅?”
“那个宅子,迟早是知意的,不用买,那是拿回来。”
顾南川摇了摇头。
“我要买的是商业地产。”
“我要在前门大街,或者是王府井附近,买下一栋楼。”
“我要把它改成‘南意京城总店’。”
“我要在那儿,建一个比省城旗舰店还要豪华十倍的展厅。”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南意厂不仅有钱,还有品位。”
顾南川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赵刚。”
“到!”
“从保卫科里,挑三十个最能打、最机灵的兄弟。”
“换上便装,分批进京。”
“这回不是去打架,是去看家护院。”
“京城的水深,三教九流都有。咱们带着这么多钱,带着这么多货,必须得有硬骨头撑着。”
“是!”赵刚独臂敬礼,眼神如铁。
“二癞子。”
“川哥,我在!”
“把那十辆斯太尔重卡,全部给我调出来。”
“把仓库里那批刚下线的‘至尊版’礼盒,还有那批新开发的‘十二生肖’全套装,给我装满。”
“咱们这次去,不光是带钱,还得带货。”
“这叫做――带资进组,强行登陆。”
安排完这一切,顾南川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沈知意。
“知意,这次你留守。”
沈知意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愿:“为什么?京城我也熟,我可以帮你……”
“正是因为你熟,沈仲景才盯着你。”
顾南川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你是南意厂的总设计师,是这儿的灵魂。”
“只要你在安平,人心就不会散,生产就不会乱。”
“而且……”
顾南川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
“我这次去,是要干脏活的。”
“跟那帮老狐狸斗法,还得防着地痞流氓。”
“你在,我有软肋。”
“你不在,我就是一匹没有缰绳的狼。”
沈知意看着顾南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她懂了。
这个男人,是要独自去闯那个龙潭虎穴,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好。”
沈知意咬了咬嘴唇,把眼底的担忧压了下去。
“我守家。”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每天一个电话。”沈知意指了指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不管多晚,必须报平安。”
“成交。”
顾南川笑了。
他松开手,转身抓起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严老,开票!”
“二癞子,发动车队!”
“今晚咱们就走!”
“趁着赵立本还在路上骂娘,趁着沈仲景还没回过神来。”
“咱们给他来个——神兵天降!”
凌晨一点。
周家村的狗叫声中,十辆斯太尔重卡加上两辆吉普车,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南意厂的大门。
车灯划破夜空,向着北方的京城疾驰而去。
顾南川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特区的红头文件,又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大号扳手。
文的,我有。
武的,我也有。
京城的老爷们,你们准备好接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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