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常把人带到的时候，转轮王殿的大堂里已经布置好了。
说是布置其实也简单，就是在六道轮回盘正对面的位置放了一把椅子，椅子是从楚江王殿的审讯室搬过来的，铁制，扶手上刻着拘束符文，坐上去之后符文会自动激活。
玉帝被赵无常从侧门带进来的时候，十二章纹冕服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冕冠没有了，头发散着，脸色灰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精神好的亮，是还在盘算的亮。
太上老君在他后面被另外两个阴山卫架着进来，老人家的状态比玉帝还差，深渊丹的副作用把他半边身体的经络烧毁了大半，走路要人扶着。
“坐那儿。”赵无常指了指椅子。
玉帝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大堂正中央悬浮旋转的六道轮回盘，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是第十殿。”
“对，刚盖好的，你是第一个客人。”洛璃蹲在大堂侧面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瓜子，边磕边看。
玉帝没有立刻坐下去，他的视线越过轮回盘，落在了站在大堂最深处的洛凡身上。
洛凡站在一张高台后面，高台上摊着那本生死簿，他的右手搭在书页边缘，左手垂在身侧。
“坐。”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
玉帝坐了下去，椅子扶手上的符文亮了一圈，把他固定在了椅子上。
太上老君被安排在旁边的地面上跪着，老人家的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没有抗议，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帝君，人到齐了。”赵无常退到了门口的位置。
洛凡低头看了一眼生死簿上张百忍那一页的内容。
金色的小字在页面上不断浮现，从上到下排列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条因果记录，时间跨度从数万年前一直延续到今天。
他翻了两页。
又翻了两页。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张百忍。”
玉帝坐在椅子上抬起头。
“你在位七千八百年，生死簿上你的因果记录一共四百三十七页。”
洛凡的手指在第七页的某一行上面停了一下。
“第一条重罪，七千八百年前，联合多方势力趁阴天子闭关之际偷袭地府，强拆轮回权柄，封印六道核心枢纽，导致三界轮回秩序崩塌。”
玉帝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第二条重罪，轮回缺口出现后明知深渊渗透风险，为维持权力垄断选择隐瞒，导致人间诡异复苏，死伤无数。”
洛凡翻了一页。
“第三条，纵容太上老君在南亚和昆仑等地布置深渊种子，以深渊生物的繁殖来消耗地府残余势力，间接导致南亚八国灵脉受损，数百万普通人受到深渊污染影响。”
洛璃磕瓜子的速度慢了一点，她扭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上老君，老人家的头又低了几分。
“第四条。”
洛凡的手指继续往下移。
“在天庭内部实行愚民政策，将天兵的独立意志用天帝印强行压制，七千八百年来累计有超过四十万天兵因意志被长期锁定而导致元神受损。”
“洛凡，那是朕维持天庭稳定的必要手段。”
玉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必要手段。”洛凡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这四十万天兵里面有二十三万是从凡间飞升上去的，他们上天庭之前是猎人，是渔夫，是读书人，是种地的老农，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家人和来处。”
“你把他们的自主意志锁死，让他们变成只会听命的工具，你管这叫必要手段。”
玉帝的嘴唇合上了。
洛凡又翻了一页。
“第五条到第三十九条，涉及各类贪渎天材地宝，挪用三界公共资源，打压异己势力，残害忠良，总计三十五项，每一项生死簿上都有完整的因果链记录，时间地点涉及人员一个不差。”
他把生死簿合上了。
“张百忍，你有什么要说的。”
玉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只有六道轮回盘旋转的嗡嗡声和洛璃磕瓜子的咔嚓声。
“朕做天帝七千八百年，功过参半，朕承认有些事做得不对，但朕也维持了天庭的运转，维持了三界表面上的太平，这些功劳你不能一笔抹掉。”
洛凡看着他。
“你的功劳生死簿上也记着，一共两页半。”
“罪是四百三十七页。”
“你自己算算这个比例。”
玉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符文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了一下。
洛璃把瓜子壳吹到一边，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洛凡的高台侧面，从挎包里掏出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爹，我做笔录。”
“你会做笔录。”
“赵无常教我的，格式我都背下来了。”
洛凡没有阻止她。
洛璃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上了日期和案件编号，然后抬头看着玉帝。
“被告人张百忍，性别男，年龄不详，原职务天帝，现状态在押嫌犯，你确认以上信息没有错误吧。”
玉帝看着这个磕瓜子做笔录的十八岁女孩，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他女儿。”
“对，我是酆都大帝的女儿，也是本案书记员，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洛凡把生死簿重新翻开，回到张百忍那一页的最后几行。
最后几行的内容是判决建议，金色小字自动生成的。
他看完之后把书面朝下扣在高台上。
“张百忍，七千八百年天帝位，四百三十七页因果罪录，本帝依酆都法则做出以下判决。”
“第一，剥夺仙骨，天帝之位永除。”
“第二，神力封印，打入第十八层地狱，刑期以因果消弭为准，不设上限。”
“第三，天庭在你治下累积的所有因果债务，由你个人承担偿还义务。”
玉帝的身体在椅子上晃了一下。
“永不超生。”
这三个字不是洛凡说的，是洛璃一边写笔录一边念出来的，语气跟念课文差不多。
“洛凡。”玉帝的声音变了，从嘶哑变成了颤抖。
“朕求你再给朕一次机会，朕真的知道错了。”
洛凡的手按在生死簿的封面上。
“七千八百年前你偷袭地府的时候，阴天子也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生死簿上记着呢，你说的是四个字。”
洛凡没有念出那四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哪四个。
顺其自然。
玉帝的身体在符文椅上软了下去。
洛凡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对准了玉帝的天灵盖。
一缕极细的暗红色光芒从他掌心射出，穿透了玉帝的头顶，在他体内搜寻了大约三秒钟之后，从他的后背带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金色骨质物体。
仙骨。
金色骨质离体的瞬间，玉帝的气息从高高在上的天帝级别断崖式跌落到了普通凡人的水平，头发在几秒钟之内变得花白，皮肤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皱纹。
洛璃在笔录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
“记录完毕，被告人张百忍，原天帝，判处剥夺仙骨，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判决即刻执行。”
她把本子递给洛凡看了一眼。
洛凡扫了一遍，在最后面签了个名。
“赵无常，带走。”
赵无常从门口走进来，把已经彻底瘫软的玉帝从椅子上架起来，朝十八层地狱的入口方向拖了出去。
太上老君跪在地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洛凡低头看着他。
“你的案子排在下一个，回去等着。”
太上老君被两个阴山卫架起来带走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之后，洛璃走到洛凡旁边，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生死簿。
“爹，天庭没了之后三界的管理权怎么办。”
洛凡把生死簿合上。
“先把轮回转起来，其他的慢慢理。”
他往殿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暖暖站在大堂的角落里，手里还拎着工具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全程没有出声。
“暖暖，走了，回去吃饭。”
顾暖暖把工具袋的带子在肩上紧了紧，跟上了洛凡的脚步。
洛璃在后面把瓜子壳扫了扫，拿起笔录本往口袋里一塞，小跑着追了上去。
转轮王殿的大门在三个人走出去之后无声地合拢了，六道轮回盘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继续旋转，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每一面墙壁。
十殿归位。
轮回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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