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稚梨踮脚去够架子顶层的药杵。
谢至影刚伸手想帮,就被她一句“别碰!顺序不能乱”给噎了回去。
只得收回手,默默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疾风,差点掀翻了旁边小几上晾着的药膏。
林老将军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连铠甲都没卸,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着,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殿下!稚梨!出大事了!”
他声音洪亮,一下子盖过了药炉的咕嘟声。
帐内几人都看向他。
何嘉宿抱着药材袋子愣在原地,郝轻舟手里的柴火掉了一根。
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暗一都抬了抬眼。
姜稚梨也被这动静惊得回过头,手里还拿着那个药杵。
林老将军几步冲到谢至影面前。
“京城传来急报,成王那厮反了!他围了皇宫,控制了朝堂,还对外宣称您在北疆殉国了!现在是他和皇后在把持朝政!他们这是要翻天啊!”
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诬陷稚梨是叛党同伙,查封了明至楼,抓了挽月!连沈聿那小子的世子府都被围了!殿下,我们得立刻……”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谢至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听完。
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老将军,稍安勿躁。这些,我都知道了。”
林老将军一下子卡壳了,嘴巴还张着,后面那一连串紧急应对的方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至影:“您,您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您早一些。”谢至影淡淡道。
说完目光又转向回到药炉前撇去浮沫的姜稚梨,“不必惊慌,一切尽在掌握。”
林老将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姜稚梨虽然忙得额头冒汗,却不慌。
何嘉宿和郝轻舟对视一眼,也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儿。
暗一则不知何时又出去了,显然是去加强警戒。
姜稚梨偶尔轻声指令。
“嘉宿,把那包赤芍递给我。”
“轻舟,左边那个炉子火小一点。”
林老将军看着这诡异场面,胸口那团急火像是被一盆温水慢慢浇熄。
合着就他一个人急得火烧眉毛,这帮小的早就门儿清了。
连他闺女都嫌他吵着她熬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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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熏香袅袅,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谢玄烨闯进来,宫人们拦都不敢拦,只能看着他带着一身寒气冲到皇后面前。
皇后正对镜簪花,从铜镜里看到他,动作未停,语气平淡:“烨儿,何事如此慌张?”
谢玄烨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镜中母亲雍容华贵的侧脸。
“母后……宫里的传言,是真的吗?成王叔他……还有您……你们……”
皇后放下手中的赤金凤簪,缓缓转过身,“是真的。”
谢玄烨:“你……”
皇后:“成王控制了大内,你父皇需要静养。至于你皇兄的死讯,不过是让局面更稳当些的必要手段。”
谢玄烨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摇头。
“为什么?母后!您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是谋逆!是乱臣贼子所为!”
皇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她站起身,逼近一步。
“为什么?为了你!”
“谢玄烨,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推上那个位置,太子死了,陛下不久于人世,只要除掉谢清羽那个隐患,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万里江山,本该就是你的。”
“我不想要!”谢玄烨猛地抬头。
“我从来就不想要什么江山,是您!一直是您逼着我争,逼着我抢!我根本就不想当这个皇帝!”
“由不得你。”皇后厉声打断他,凤眸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是本宫的儿子,是嫡出的皇子,那个位置就该是你的,你知不知道母后为了这一天,谋划了多久,付出了多少。”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刺耳。
谢玄烨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愣住了,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
皇后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再看看儿子脸上那鲜红的指印,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他。
从小到大,她再生气,也从未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烨儿……”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他的脸。
谢玄烨却猛地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母亲,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母后。”
“您总是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可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等皇后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讨厌这座冰冷的皇宫,讨厌身上流着的所谓皇室血脉,更讨厌三皇子这个身份!它像一道枷锁,把我捆得透不过气!”
“我喜欢宫外街市的热闹,喜欢寻常百姓家的炊烟,喜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自由!可这些,我从来都不敢说,因为我是您的儿子,是嫡皇子!”
他看着皇后骤然变色的脸,笑容更加惨淡。
“为了您,为了您所谓的为我好,我放弃了所有我喜欢的东西。我学着勾心斗角,学着隐忍算计,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有野心的皇子……我甚至……”
“我甚至……连有了真心喜欢的人,都不敢去靠近,不敢去追求,连稍微肖想一下都觉得是罪过……因为我怕,怕我的身份会玷污了她,怕您的手段会伤害她……”
“母后,我恨您。”
皇后身体晃了晃。
谢玄烨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踉跄着朝殿外走去。
背影萧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皇后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
“来人!”她猛地回神,声音尖利。
“三殿下身体不适,请他在重华宫好生休养,没有本宫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就是软禁了。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沉默地拦住了谢玄烨的去路。
谢玄烨脚步顿住,肩膀塌了下去。
他任由侍卫“护送”着,走向那座名为休养实为囚笼的宫殿。
坤宁宫内,皇后颓然坐倒在凤椅上,看着自己刚刚打过儿子的那只手,保养得宜的手指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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