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斩月踏入老夫人院子的正厅时，厅内已坐满了人。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十几样精致早点，碗碟轻碰的脆响中，隐约能听见低声的交谈。
她一出现，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老夫人坐在上首，今日换了身绛紫色福寿纹对襟褙子，面色比昨日红润了些，手里捻着佛珠，朝林斩月招了招手：“月丫头来了，过来祖母这儿坐。”
老夫人右手边紧挨着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云鬓高绾，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面容姣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审视感——那是一种习惯了俯视的优越。
这便是嫁入尚书府的大姑母林清婉。她目光在林斩月身上逡巡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与林清婉相对的左手边，依次坐着三个男人。
最靠近老夫人、与永宁侯林肃面容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肃内敛的中年男子，应当就是大理寺少卿林渊，她的二叔。他目光平静地看过来，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紧挨着林渊的，是一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的男人，看年纪比林渊稍轻，眼神却活泛得多，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斩月。这便是三叔林宇。
永宁侯林肃坐在林宇一旁，见到林斩月，神色复杂，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林清婉下首还坐着两位年轻妇人，是二叔和三叔的妻子，以及几个年纪尚小的孩童，正被奶娘拘在身边，好奇地偷眼看这位突然出现的三姐姐。
“来，月丫头，见过你大姑母、二叔、三叔，还有婶娘们。”老夫人语调温和，一一指认。
林斩月依言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晰：“斩月见过大姑母、二叔、三叔、二婶、三婶。”
“快起来。”林清婉虚扶了一把，指尖都未碰到林斩月的衣袖，笑容依旧得体，“昨日便听母亲说了，可算是认回来了。瞧这小模样，跟大哥真是像。这些年，苦了你了。”话是好话，语气却像是在评价一件刚入库的物件。
二叔林渊“嗯”了一声，道：“回来就好。家中若有短缺，跟你二婶说。”他身边的二婶王氏温婉点头，朝林斩月笑了笑。
三叔林宇则笑呵呵地开口：“咱们家的姑娘，就是水灵！往后缺什么新奇玩意儿，跟三叔说，三叔门路广！”
他身旁的三婶郑氏剜了他一眼，转而堆起笑脸对林斩月道：“三姑娘别听你三叔瞎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便是。”
林斩月一一应下，神色平静无波，只在心中快速将众人的面貌、话语、神态记下。
早膳在一片看似和乐的气氛中开始。丫鬟们布菜斟茶，悄无声息。
林清婉舀了一勺燕窝粥，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宸王殿下前几日过来，替三丫头退了婚？”她目光转向林肃，“大哥，月丫头这面子可够大的。只是……宸王殿下这是何意啊？”
这话一出，桌上动作皆是一缓。
林肃筷子顿了顿，看向林斩月。
林斩月含糊道：“殿下……许是因黄鹤楼之事，才出手相助。”
“相助？”林清婉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轻笑，“宸王殿下何等身份，岂会因一个闺阁女子受辱便亲自出面退婚？……”她顿了顿，眼风扫过林斩月，“除非是另有所图！”
林宇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眼神却发亮：“我虽不在府中，可也听说了！宸王与咱家月儿在前厅待了小半个时辰！”
林肃脸色微沉：“休得胡言！殿下行事，岂容你妄加揣测！”
林渊也皱了皱眉，看了林宇一眼：“三弟，慎言。皇家之事，不可作为谈资。”
林宇讪讪闭嘴，眼里却还是闪着八卦的光。
老夫人捻着佛珠，缓缓开口：“月丫头刚回府，年纪又小。承恩侯府的婚事既退，且他家又出了那档子事，这些事，往后再说。”
她看向林斩月，语气慈和，“月丫头，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昨日受的伤，可还疼？”
“谢祖母关心，用了药，已无大碍。”林斩月轻声回答。
林清婉却又将话题引了回来：“母亲说的是。只是女儿也是担心月丫头。宸王殿下……风评虽佳，但终究是天潢贵胄，心思深沉。月丫头涉世未深，若是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是被人拿住了话柄，于她、于咱们侯府，怕都不是好事。”
她说着，目光如针，细细密密地落在林斩月身上，“月丫头，你与宸王殿下，都说了些什么？他……可曾许诺你什么？”
这话问得已是十分露骨且失礼，厅内气氛陡然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斩月身上，带着探究、审视、好奇，还有隐隐的担忧或幸灾乐祸。
林斩月放下手中的银筷，拿起一旁的绢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眼，迎上林清婉那看似关切实则逼问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平静得让人有些不适。
“大姑母，”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宸王殿下昨日前来，是为追查嫌犯。殿下仁厚，见斩月受伤，赐下御药。除此之外，并无他言。”
她顿了顿，补充道，“殿下天人之姿，心怀天下。斩月年幼无知，唯有敬畏感恩，不敢有丝毫逾越之想。大姑母此言，若是传了出去，恐会令人误解殿下仁德，也会损及侯府清誉——还请慎言。”
一番话，条理清晰，不软不硬。
既撇清了自己，又抬高了萧衍，最后还反将林婉清一军，点出林清婉言语不慎可能带来的后果。
林清婉被噎得一怔，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她没想到这个刚从乡下接回来的侄女，言辞竟如此犀利周全。
林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多看了林斩月一眼。
林宇更是瞪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停，深深看了林斩月一眼，缓缓道：“月丫头说得在理。清婉，你也是做长辈的，说话要周全些。”她转向众人，“都吃饭吧，菜要凉了。”
一场暗流涌动的试探，被林斩月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厅堂内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每个人心底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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