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美术课的学习内容是静物素描。
建筑系新生画室里,美术老师陈松之把几个圆锥体,圆柱体,正方体堆成了几个形态不一的艺术体块。
建筑学子们熟练又麻利地移动着画架和小板凳,他们三三两两地围着体块坐下,努力地对着体块,认真地在空白的画纸上画下一笔又一笔。
报考建筑专业的不比美术专业,报考建筑系的学生大部分只需要有基础的画画功底就可以了,但是想要成为出色的建筑设计师,除了要有层出不穷的设计想法之外,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双“我手画我心”的巧手,于是,尽快画出一手好画,成为了学习建筑设计的制胜关键。
同学们练习得十分认真,老师也是一刻不敢松懈。
虽然陈松之曾经在国内外办过无数的画展,虽然陈松之有着傲娇的本钱,但是对于这群未知是否能成大器的建筑新生,陈松之有着一视同仁的耐心。陈松之不停地在同学们身边穿梭着,走到每一位同学身旁,陈松之都会躬下身,眯起眼,在该位同学的位置上朝着体块观摩好一会,然后,陈松之才看着该位同学的画作,对同学进行一对一的教学辅导。
陈松之走到夏尧婧身旁,观摩了好一会儿之后,陈松之拿起他手中的铅笔,指着夏尧婧画纸上的体块,说:“这个位置透视不对,还有,阴影的部分不用画得太清晰,虚过去就可以了……”
夏尧婧不敢分心,她认真地听讲着。
开学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在这一个多月里,夏尧婧第一次经历了力不从心。夏尧婧明明记得她小时候画画还挺不错的,但是现在……夏尧婧只能说,她现在的画画水平比小时候还差!夏尧婧不敢泄气,她也不会放弃,但是学习画画真心吃力。
建筑新生的专属画室和专业教室位于一栋独栋的矮层教学楼里,这栋教学楼不受学校门禁管理,这样的安排是为了给建筑学子们更多练习和学习的时间和空间。不少画画技巧相对较弱的建筑学子都会在晚饭过后回到建筑画室苦练画画,有时候,他们甚至会练习到晚上11点左右才回宿舍。夏尧婧也想练习,但是夏尧婧晚上还要上班啊,等她下班,搭车回到学校,都已经将近11点了,她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去练习画画?于是乎,眼看不少原本画画水平和夏尧婧差不多的建筑学子都开始进步了,夏尧婧却还在原地踏步……夏尧婧这才不得不承认,她并不是天才。
一阵认真详细的教学分析之后,陈松之放下手中的画笔扭头看着夏尧婧,陈松之说:“夏同学,其实你的资质还是不错的,有时间的话多练习一下,不然你很快就会落后于其他同学了。”
落后?
这是第一次,别人用“落后”这两个字来形容夏尧婧,好胜的夏尧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铅笔,人生头一回,夏尧婧感觉在老师面前抬不起头,夏尧婧说:“我会多加练习的,谢谢陈老师。”
陈松之神色担忧地点了两下头,所有人都告诉陈松之,夏尧婧是一棵好苗子,作为作育英才的老师,陈松之无法眼睁睁看着夏尧婧这棵好苗子枯萎,但是夏尧婧是否适合学习画画?夏尧婧是否适合学习建筑?这些问题有待商榷。
在担忧中,陈松之走到了邱如风的身旁,邱如风画架上的画作让陈松之赞叹不已:“嗯,邱同学的画画技巧和美学造诣确实不错!”
夏尧婧和其他同学纷纷伸长脖子,想要探看邱如风画板上的画作,为了不让同学们偷看得太辛苦,陈松之笑着说:“大家先放下画笔,过来看看吧,我也好集中给大家讲评一下这次素描的重点。”
陈松之话音刚落,同学们已经火速地朝邱如风和陈松之围了一个半圆。
明明大家才刚坐下不到十分钟,明明大家是同时执笔开始画素描的,但是不少人的画纸上还只有寥寥几笔凑成的大致轮廓,邱如风却已经完成了典范级的画作成品了,这画作上的每一横,每一竖,每一个明暗对比……都让同学们望洋兴叹,望尘莫及。
陈松之用邱如风的画作作为范例,他一边给大家教授着空间透视和素描技巧,一边三不五时地侧面正面称赞着邱如风。
夏尧婧不敢有半点失神地听着陈松之的教学,陈松之说的每一句话,夏尧婧都听得通透明白,但是学习画画不比学习文化课,画画需要的不只是听懂,它更需要的是花大量的时间去练习、练习再练习……可惜,现在的夏尧婧最缺少的就是练习的时间。
下课铃响起,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宣布结束。
如果换作是其他课,同学们早就冲去饭堂吃饭去了,但是现在,天才邱如风还在练习画画中,就连天才都在练习,其他人哪敢不加倍努力?一整个画室,没有任何一个人放下手中的画笔,更没有人敢轻易离开,毕竟,这看似细微的一笔一划承载着这群学子的所有建筑梦。有梦就不怕苦,有梦就不愿意轻易地认输,虽然凡人自知无法赢过天才,但是凡人表示不愿意被天才抛离太远。
时间飞逝,已经是傍晚6点。
画室里仍坐满努力练习中的建筑学子,唯一站着的人,是邱如风。
邱如风站在范楠和沈佳期的画架旁,他正不厌其烦地给范楠和沈佳期分析着他们各自的素描画作,必要时,邱如风还亲自提笔给他们示范……不少和邱如风并无私交的同学开始坐不住了,他们鼓起勇气围到邱如风身边旁听,等邱如风指导完范楠和沈佳期之后,他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口让邱如风指导他们,没想到,邱如风虽然冷清却也来者不拒地给了他们最耐心的指导。因为夏尧婧的缘故,从开学到现在不少男同学把邱如风当作不共戴天的假想敌,但是天才邱如风轻松地用他不歧视平凡人的气度,低调谦虚又不失适度的毒舌个性收复了不少人心。嫉妒恨通常只产生在不相伯仲之间,这天才和凡人之间的差距让凡人不敢再嫉妒恨,于是乎,他们只能选择欣赏和羡慕了。
夏尧婧愁眉苦脸地对着自己的素描,除焦躁不安无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素描还没有画满意,眼看上班的时间又步步逼近了!夏尧婧心里苦啊!夏尧婧不死心地看着又移驾到另一位同学身边的邱如风,她扁着嘴眼巴巴地看着邱如风冷静的俊脸……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夏尧婧放下手中的画笔拨了拨飘落在身上的铅笔削。
虽然夏尧婧不愿意就这样放下画笔,虽然夏尧婧不愿意主动离开邱如风所在的空间,但是夏尧婧要向现实低头了……她要洗手上班去了。
时间已经是6点20分。
夏尧婧急忙地跑出校门口,幸亏一直眷顾夏尧婧的幸运之神并未远离,幸亏夏尧婧没有错过这班公共汽车,幸亏这班公共汽车的司机车技是杠杠的好;幸亏夏尧婧腿长跑得快……在各种幸亏和幸运之中,夏尧婧终于赶上了上班。
至于吃饭嘛,呵呵,画饼充饥得了。
夏尧婧欲哭无泪地坐在座位上,她才刚坐下,气都还没顺过来,水都还没喝一口,电话就响起了,工作就开始了。
被一个又一个客户的牢骚、埋怨、抱怨、谩骂、脏话、疲劳轰炸了整整三个小时之后,夏尧婧才放下耳机累趴在了办公桌上,感觉身体被掏空……夏尧婧想,她可能会是第一个饿死在公司的员工。在夏尧婧就要饿晕之际,有人敲了敲她的办公桌,饿得发慌的夏尧婧怒极地说:“敲什么敲啊!都下班了,休息一下不行啊?”
一时口快过后,夏尧婧的脑海中噔地一声呈现出无数种可能,敢敲她桌子的人真心不多,难道是总经理或者是副经理?如果真的是总经理或者副经理,这下可就麻烦了!什么饿不饿啊,晕不晕啊,掏不掏空的问题顿时间都不是问题了,挣钱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问题!恢复理智的夏尧婧吓得抬起头,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一时口快……是你啊!你想要吓死我是吗?真是的!”夏尧婧不满地嘀咕着,然后她又重新把头放在桌面上,饿死了,饿死人了……
冯淮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夏尧婧愠怒交缠的脸,他把手中的纸袋放在夏尧婧鼻边,晃了又晃,“看来某人很累,累到都不想吃东西了……”
夏尧婧像是警犬一样嗅了一下纸袋,然后她用最迅猛的速度把冯淮手中的纸袋抢了过来,忘情大叫:“汉堡包!”没有道谢的力气,没有多问的意思,反正夏尧婧就这样拿着汉堡包狼吞虎咽了起来。
冯淮拉了把椅子坐在夏尧婧身边,他快速地帮夏尧婧把吸管插进可乐里,然后把可乐递给夏尧婧,夏尧婧稍作迟疑之后接过可乐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没有半分淑女形象地打了个嗝后,夏尧婧靠在椅背上感叹道:“太爽了!”
冯淮哭笑不得,“我真的很好奇,尧婧,你到底是从哪一家监狱偷跑出来的?”
夏尧婧不屑回答冯淮不是问题的问题,夏尧婧问:“冯大哥,你是买的套餐吗?薯条呢?该不会是你自己偷吃了吧?”
偷吃?也只有夏尧婧这么厚脸皮的人才说得出这种话了,冯淮无奈地拿出了另一个装着薯条的纸袋,但是他却没有直接把纸袋递给夏尧婧,冯淮说:“我怕你一下子吃太撑,这样对你的胃不好……”
冯淮的话还没有说完,本来还在冯淮手里的薯条已经投奔到夏尧婧嘴里了,夏尧婧说:“一个套餐就想吃撑我?开什么玩笑?实话告诉你,我还能再吃两个套餐!”
明明夏尧婧塞了一嘴的食物,明明夏尧婧的食相一点都不好看,但是冯淮却觉得这样的夏尧婧率真可爱得让人怜惜。冯淮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说:“尧婧,如果你的时间安排不过来,你一个星期五天的夜班就改为三天吧,或者周末的时候,我只给你排一天的日班,这样你也有些时间可以休息一下。”要是夏尧婧这样持续熬下去,冯淮真担心夏尧婧的身体会吃不消。
“不行!你不可以砍我的班!”夏尧婧一边塞着薯条,一边死命地摇头,“单是学费,我已经要存六千多了,除了学费,我还要挣住宿费,水电费,学杂费,生活费,如果我减少上班的天数,我的工资就低了,工资低了,我的学费怎么存?生活怎么过?”
冯淮说:“这些我也考虑过,但是你每年有三个月的寒暑假,这三个月你可以和正式员工一样排班,这样你挣的钱也比较多,把这些钱存下来,应该也勉强够你交学费了,至于其他的费用,你用另外九个月挣的钱就是了。”
夏尧婧说:“话是这么说,但是冯大哥,你忘了国家规定的节假日了。元旦N天,劳动节N天,国庆节N天,还有春节假期等等,这些都是要剔除的!而且学习建筑要花的钱特别多,学素描的素描纸,素描本和各式铅笔;将来学习水彩画还要水彩纸,各种画笔,各色颜料;更不用说学习建筑绘图之后的各种图纸,各种粗细的画图笔;学习模型制作之后的各种模型素材了……除了这些数不清的花钱项目之外,建筑系的外出参观也特别多,听说等到大三的时候,我们还有为时一个月的外省参观学习,那一个月,我没钱挣之余还分分钟都要花钱,那个钱现在不存着,到时候问谁拿去?”
冯淮问:“尧婧,我记得你的员工入职调查表上写着,你父亲是企业家,母亲是国企高管,难道他们都只工作,不挣钱吗?还是他们都不管你?”
当初,出于对企业的忠诚,夏尧婧如实把夏业生和何冰的名字写下去,但是写下去不代表就和她有关系。夏尧婧说:“无论是他们不管我,还是我不管他们,反正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没有问他们拿钱的意思,他们也休想用钱来摆布我。”
作为局外人,冯淮不知道夏尧婧和她的父母到底在经历着什么,但是作为夏尧婧的上司,作为夏尧婧的朋友,冯淮着实不愿意看到夏尧婧为了钱而忙得焦头烂额。冯淮说:“尧婧,我不知道你和你父母之间有什么误会,但是你好不容易考上F大建筑系,你应该多花些时间好好学习,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才是啊。”
夏尧婧若有所思地问:“冯大哥,你也认为考进F大建筑系是很光荣的,是吗?”
不明个中缘由的冯淮说:“当然光荣了!F大是很多考生的第一志愿,更不用说F大的建筑系了。尧婧,你考进了很多人想进但进不了的学校和专业,你应该好好珍惜。”
夏尧婧淡淡地笑了,有点嘲弄,有点愤世嫉俗。
夏尧婧把所剩无几的汉堡全塞进嘴里,原以为所剩不多,塞到嘴里才发现,这些“所剩无几”也足以噎死她了,看来嘴巴小也是一种潜在风险。情急之下,夏尧婧只能大口地喝了几口可乐,把卡在喉咙的汉堡统统冲到肠胃里。
吃饱喝够的夏尧婧站起身说:“冯大哥,我先走了,谢谢你的汉堡!山水有相逢,以后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再请你吃大餐,算是答谢你今日的汉堡之恩。”
冯淮能把这当作是夏尧婧和他之间的承诺吗?不管夏尧婧的答案如何,反正冯淮很乐意这样认为。冯淮跟着夏尧婧急促的步伐和夏尧婧并肩而行,冯淮说:“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学校吧。”
夏尧婧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说:“没事,这个时候还有公共汽车,我现在去车站等几分钟,应该就会有车了。”
冯淮说:“反正顺路,就让给我送你回去吧。”虽然夏尧婧一看就不是好欺负的女人,但是大晚上的,夏尧婧又顶着这么漂亮的脸蛋和长着这么引人犯罪的身材,不难想象,这个社会上多的是愿意为了一亲夏尧婧芳泽而不择手段的变态。
夏尧婧的脚程极快,她没有因为冯淮的话而停留半刻,夏尧婧说:“虽然我还没有驾照,但我不是路痴,你家和我学校明明就是反方向,哪来顺路一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担心我会有危险,但是你真的,真的,真的不用担心我,我安全着呢!”夜路走多了,总是会遇到鬼,但是夏尧婧根本就不怕鬼。
被无情揭穿的冯淮不好意思再多加强求,但是他始终坚持把夏尧婧送到了车站。
坑坑洼洼的道路,颠簸起伏的公共汽车。
坐在公共汽车上的夏尧婧没有半刻的安稳,但是,这摇啊摇啊摇的公共汽车里,咋的就有一种摇篮的感觉呢?摇得她好累好想睡一睡啊……夏尧婧在颠簸之中断断续续地打着瞌睡,虽然她的头几次三番地撞上车窗玻璃,但她还是难以自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瞌睡过去。
车窗外的景色时刻变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公交车站也飞速地过去一个又一个,夏尧婧在断断续续的瞌睡中根本分不清哪个站是哪个站……等到达F大车站的时候,夏尧婧刚好陷入了沉睡。
公共汽车缓缓停下,乘客们麻利地下了车,但是该在此站下车的夏尧婧还在和周公纠缠中,平日里要么冷眼不理人,要么冷淡不耐烦的司机居然没有马上关门,他在驾驶座转过头对着睡梦中的夏尧婧,说:“小姑娘,你是不是F大下的?F大到了!”
司机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夏尧婧吓得从座位上猛跳了起来,夏尧婧撑着前座椅背扭头看向窗外,果然是到站了……幸亏司机善意提醒,要真是坐过了站,这对夏尧婧来说简直就是既耗费精神,又浪费金钱的重大过失。
夏尧婧挠了挠睡乱了的头发,不好意思地说:“司机大哥,不好意思啊!我马上下车!谢谢你的提醒!”
“没事,慢慢的,不要心急。”司机没有督促夏尧婧加快动作,这位司机经常开末班车,夏尧婧也经常坐末班车,虽然他们在此前几乎没有交流,但是司机认得这个勤劳又漂亮的女大学生。虽然司机也有家庭,虽然司机也想早点下班回家陪家人,但是司机也有孩子,如果他的孩子每天除了上学,还要上班挣生活费,还要在回程的公交车上累得睡着……将心比心,司机舍不得对这样的女生疾言厉色。
虽然司机让她慢慢,但是夏尧婧实在不敢怠慢,她一边道谢,一边麻利地走下了公共汽车,然后,公共汽车又飞驰而去了。
F市的初秋,没有半分的寒意,入夜后的微风带着孤独的暗香,幽幽袭人。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F大的校园安静得有些冷清。今夜,天空里的星月并不明朗,校园里的路灯肩负起指引前路的重任,从学校门口到女生宿舍要走很长的一段路,路灯下,夏尧婧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是夏尧婧唯一的陪伴。
累了,真的是累了。
突然想起夏业生和何冰,想起就只是想起,没有内容,也没有过往,只是纯粹的想起,因为夏尧婧和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共同的幸福回忆,唯一的回忆,就只有争吵指责,和指责争吵。
夏尧婧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淡淡的黑夜,虽然累了,虽然真的累了,虽然真的要累死了,但是夏尧婧不愿意就这样低头,绝不!校园里过往的同学们越发稀少,同学们要么就是要回去睡了,要么就已经回去睡了,眼看,面前就是女生宿舍了,夏尧婧也要回去睡了吗?
夏尧婧很想念她的床,然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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