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ICU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裴峥的家属?醒了,可以探视。”
孟清沅站起身,腿不麻了。她走向那扇门,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裴峥躺在那里,氧气罩已经摘掉,脸上还有擦伤,但眼睛睁着,看着她走进来,瞳孔慢慢聚焦。
“沅沅。”
声音哑得像砂纸。
孟清沅站在床边,没有坐下,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张了张嘴,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要问,可喉咙干涉发疼,半晌才挤出一句极轻的话:“你还知道醒。”
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裴峥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压抑太久的疼惜,他费力地想抬手,指尖却只能微微蜷起,连触碰她衣角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敢不醒。”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我怕我一闭眼,你就又不见了。”
闻言,孟清沅轻嗤了一声,“说得你好像有多舍不得我。”
裴峥没有回答,没有镜片遮挡的黑沉眸子一错不错地凝着她,里面盛着她从未读懂过的偏执与狼狈。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她眼底的冷漠、疏离,还有藏在最深处不肯承认的慌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哑得几乎破碎:
“我舍不得……命都可以给你,怎么会舍得。”
孟清沅指尖猛地一颤,别开脸不去看他,声音冷得像凌晨的风:
“裴峥,别用这套话骗我,也别骗你自己。”
可她自己都没发现,话音落下时,眼眶已经先一步红了。她别过头,抹了把脸,再转过头来时,已然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样子,她平静地陈述:“你奶奶来过了。”
裴峥的眼神变了,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压下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孟清沅说,“说你囚禁我,是为了保护我。说你折磨我,都是有缘由的。说你救我,是因为你爱我。”
“裴峥,你觉不觉得很可笑?”
“哪有人的爱,是这样的?”
裴峥沉默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倒计时。
他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半晌,裴峥才哑声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不可笑。”
“是很烂。”
他微微偏头,避开她冰冷的目光,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只能死死盯着她泛红的眼角,一字一句,像是从骨血里抠出来的:
“可我……只有这一种办法。”
“清沅,我没得选。”
孟清沅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那道新鲜的擦伤从眉骨延伸至颧骨,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眼。
她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好笑,笑着笑着,声音就染上了浓重的涩:“没得选?”
“所以你就选了把我锁起来,选了让我怕你、恨你,选了用最伤人的方式,来当我的救世主?”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逼得他无处可躲:
“裴峥,你根本不是没得选。”
“你只是选了最轻松、最能满足你占有欲的那一种——你说了算的那一种。”
“就连一开始让我离开,你都要用伤害我的方式。”
裴峥猛地转回头,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连带着监护仪上的心率都往上跳了一格。
他死死盯着她,喉结反复滚动,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
“你想起来了?”
孟清沅迎着他那双盛满慌乱与希冀的眼,轻轻扯了下嘴角,笑意凉得刺骨。
“没有。”
“我只是……终于肯信,你这个人,从头到尾都烂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看见他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他躺在那里,脸上的擦伤衬得肤色愈发苍白,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孟清沅读不懂的情绪——是庆幸,还是更深的绝望?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烂透了,”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沅沅,你说得对。”
孟清沅没想到他会认。她准备好的下一波质问卡在喉咙里,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确实烂透了。”裴峥继续说,目光从她脸上挪开,看向天花板,喉间溢出一声破碎至极的低笑。
“我自私,偏执,控制欲强,用最蠢最伤人的法子,把你圈在身边,把你逼到怕我、恨我,连一点好都不肯给我留。”
他每说一句,胸口便剧烈起伏一下,像是在亲手凌迟自己。
“我明明可以告诉你真相,可以带你走,可以用任何一种正常的方式护着你,可我偏偏选了最极端的一种。”
“不是没得选。”
他缓缓闭上眼,眼角泛开一点湿意,声音轻得快要融进监护仪的滴答声里:
“是我不敢。”
“我怕你知道一切后,会恨我更甚;怕你想起那些血腥的过往,会活在恐惧里;更怕……我一松手,你就彻底消失在我世界里。”
“所以我宁愿你恨我,骂我烂透了,也不敢赌你会不会离开。”
孟清沅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刺出一点白。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她心里。
裴峥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濒死般的疲惫:
“我以为……把你藏起来,把你变成我名下的‘所有物’,让你红不了,让你身边没人,我就能把你锁在安全区。”
“我以为,只要你恨我,外界就不会对你下手;只要你怕我,就不会再乱跑,不会再走进危险。”
他猛地睁开眼,黑沉的眸子里盛满了红血丝,目光散乱却死死盯着她,像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错了,清沅。我真的错了。”
“我以为这是保护,可这是……把你一点点碾碎。”
“奶奶说的那些,是真的。”
他声音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是为了救你。可我用了最脏、最丑陋的方式去救你。”
“我把你从火场里拉出来,却又把你推回另一种地狱。”
孟清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朝外走去。
她不想再听了,她听过太多解释,听过太多“为了你好”,听过太多“我是为了保护你”。
可从裴峥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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