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的话顿在喉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裴老夫人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银丝挽成整齐的发髻,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这次,她身边没有夏悠然,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孟清沅身上,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疲惫后的最终定论。空气瞬间凝固了,连走廊里的风声都仿佛被挡在门外。
“孟清沅,”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你守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缓步走近,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孟清沅心上。老夫人的目光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扫过她攥得泛白的指尖,最终落在ICU紧闭的门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
孟清沅喉间滚动,沙哑的嗓音带着干涩的哑意:“我等他醒。”
“等他醒?”老夫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与心疼的弧度,“等他醒了,继续跟你互相折磨?还是等他醒了,你再质问他为何一次次推开你,为何对你那般狠心?”
字字诛心,精准戳中孟清沅这几日所有的委屈与怨怼,她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说不出反驳的话。
老夫人收回目光,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长辈的威严与无奈:“我知道你恨他,恨他囚着你,恨他对你冷言冷语,恨他毁了你安稳的日子。可孟清沅,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他这么做的缘由?”
孟清沅抬眼,眼底泛起一丝茫然:“缘由?他的缘由,就是厌了我,烦了我,想把我踩在脚下随意磋磨。”
“糊涂!”老夫人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我裴家养大的孙子,心狠手辣不假,却从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场无谓的磋磨!他若是真的厌你,一个多月前就不会拼命让医生救你!车撞来时,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何必拼着半条命把你护出来,让自己躺进这ICU,生死未卜?”
孟清沅猛地一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怔怔地看着老夫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
“你以为他那些冷漠、那些推开,都是真心的?”老夫人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有些事,他不说是为了你好,你偏偏要追根究底,追得两败俱伤。如今他躺在这里,你守着,是情分,若是守不住,裴家也不怪你。但我要告诉你,孟清沅,裴峥从未想过害你,半分都没有。”
她最后看了一眼裴峥,眼底的坚硬裂出一丝缝隙,又迅速合上。
“峥儿醒了,告诉他,”她对孟清沅说,声音低下去,“裴家的事,我扛了。他只管……”她顿了顿,“只管活过来。”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孟清沅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钝痛。
老夫人最后那几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她这几个月来筑起的所有恨意与防备。她一直以为,裴峥的冷漠是厌弃,他的囚禁是折磨,他所有的狠心,都是源于不爱。
可直到此刻,老夫人那句“拼着半条命把你护出来”,才让她猛然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那瞬间将她揽进怀里的温热胸膛,还有他闷哼着压在她身上时,温热的血沾在她脸颊的触感。
她之前一直刻意回避那些片段,把一切都归为他的愧疚,归为他一时兴起的怜悯,却从不敢深想,那是他用命换她的周全。
孟清沅缓缓滑落在地,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底的茫然更深了几分。
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一直在伤害她的人,去用自己的命换她存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稳,克制。她抬起头,看见陈默站在门口,穿着黑色大衣,肩头被雨水浸湿,像从某个战场刚撤下来。
孟清沅抬起头,认出他是裴峥的私人助理,那个总在阴影里处理脏事的男人。
“孟小姐,”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能谈谈吗?”
孟清沅没动。她已经在长椅上坐了太久,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关于裴总,”陈默顿了顿,“有些事,您该知道。”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很厚,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孟清沅盯着那个袋子,没有接。
“他不让说,”陈默说,“但我跟了他十年,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袋子,忽然觉得荒谬。
又是“为了她好”。又是秘密。又是她站在真相的门外,被一群人用“保护”的名义,隔绝在黑暗里。
“放下,”她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然后走。”
陈默愣了一下。
“我不看了,”孟清沅说,撑着墙壁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他的计划,他的风险,他的……”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的爱。我不看了。”
“孟小姐——”
“他醒过来,”她打断他,目光落在ICU紧闭的门上,“让他自己说。不是通过老夫人,不是通过你,不是通过这些——”她指了指那个袋子,“——这些文件。让他自己说。”
陈默沉默了很久,最终把袋子放在长椅上。
“裴总不会说的,”他说,“他宁愿您恨他。”
“我知道,”孟清沅说,“所以我要等。等他愿意说,或者等——”她顿了顿,“等我能逼他说。”
陈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在看一个不识好歹的蠢货,又像在看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孟清沅坐回长椅,那个牛皮纸袋就在手边,很厚,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伸出手——
把它推到了长椅的另一端。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渗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闭上眼睛,想起老夫人临走时说的话。
“裴家的事,我扛了。”
她忽然觉得累。恨也累,查也累,被保护也累。她只想等一个人醒过来,然后问他一句:
“裴峥,你把我当什么?”
不是保护对象,不是风险评估,不是极光计划里的一个变量。
是一个人。一个可以并肩站着、可以一起害怕、可以一起面对那些枪口和阴谋的人。
如果他回答不了,她想,那她就再恨他一次。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不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滴滴滴——”
ICU病房里骤然响起了尖锐爆鸣,刺耳的警报声划破走廊死寂,瞬间揪紧了孟清沅的心脏。她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下一秒又猛地沸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ICU门口,指尖颤抖着抓着门把手,却怎么也握不紧。
“医生!医生!”
她失声喊出来,声音嘶哑得破碎,连日的疲惫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眶通红,却强忍着眼泪不肯掉下来。
原本安静的走廊瞬间乱了起来,值班医生和护士拿着急救设备快步冲过来,神色凝重地推开她,鱼贯涌入病房,厚重的门被重重合上,将她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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