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雄话音落地，灵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火盆中残存的火星噼啪一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裴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撕碎。
可就在这戾气最盛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身侧的孟清沅。
只一瞬，便读懂了她眼底藏在淡漠下的警惕。
孟清沅心头一紧，面上却先一步有了反应。她猛地抬眼看向裴峥，睫毛剧烈颤动，苍白的脸颊涌上一抹病态的潮红。
“苏姓小女孩？”她声音抖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缓缓从裴峥身后走出来，脚步虚浮，“裴总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如此。”
她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眼神里有怨，有恨，还有一种被利用后的绝望。
“我早该明白的。”她一字一顿，“你为何非要把我困在身边，为何自己受伤了，还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不是怜悯，不是演戏——是因为我跟姚妈妈有关，跟你找的那个人有关，对不对？”
裴峥眸色一沉，顺着她的戏码，脸色骤然冷硬。他薄唇紧抿，语气冰冷又带着一丝被戳破的不耐：“既然知道了，就不必多问。”
“我偏要问！”
孟清沅陡然拔高声音，伸手推开他。力道不大，却做出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身子踉跄，险些撞到身侧的火盆。她慌忙扶住桌角，指甲死死掐进衣料里。
泪水终于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找寻人的线索，还是打探秘密的棋子？”她哭得浑身轻颤，“你口口声声说我是玩具，原来连玩具都不如！我不过是你接近姚妈妈、接近那个苏姓女孩的跳板！”
她看向裴峥的眼神满是疏离与厌恶：“你看着我沉浸在丧母之痛里，看着我被林董刁难，却始终藏着秘密。裴峥，你未免太狠心了！”
林正雄站在一旁，眼底的兴味渐浓，嘴角却缓缓压低。他心里笃定的东西，在这一刻渐渐瓦解，只剩愤怒和无力。
裴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转着轮椅上前，伸手要抓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孟清沅，闭嘴！”
“我不闭！”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眼神里的绝望更甚：“你现在怕了？怕我把你那点心思都说出来？怕我坏了你的寻人大计？”
她转头看向林正雄，脸上挂着泪痕，神色凄然，却又带着破罐破摔的倔强：“林董，你想听实话吗？姚妈妈从未跟我提过什么苏姓女孩，我也什么都不知道。裴峥护着我，不过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等他从你这里抢不到线索，等我再也没用了，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弃了我！”
她抬手抹掉泪水，眼神空洞地看向火盆里的纸灰：“我现在就是个无依无靠的病人，没了妈妈，身边全是算计。连唯一护着我的人，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声音越来越低，她身子软软往下滑，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抽动。
“我就应该对自己更狠一点，让你们没有机会救我……”
裴峥放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轮椅碾过地面，发出一声冷硬的轻响。他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有怒，有烦，还有一丝被人戳破秘密的狼狈。
他狠狠瞪着孟清沅，语气里满是戾气，却又带着刻意的克制：“别在这里无理取闹，丢人的很。”
“丢人？”孟清沅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怼，“我还有什么可丢的？裴总心里只有那个找了多年的女孩，哪里会顾及我的脸面？”
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裴峥周身的气压忽高忽低，冷声呵斥：“够了！”
林正雄眯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像一条毒蛇在审视猎物最后的挣扎。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戏码，可眼前这一幕——裴峥那压抑不住的戾气与狼狈，孟清沅那崩溃到近乎疯癫的绝望——竟让他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有意思。”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裴总，你费尽心机把人困在身边，到头来，人家根本不领情啊。”
裴峥猛地抬眸，眼底猩红一片，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逆鳞，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冷的杀意：“林正雄，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看笑话。”
“是吗？”林正雄冷笑，踱步到孟清沅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孟小姐，你说你不知道那个苏姓女孩，可姚妈妈临终前，当真什么都没留给你？一封信，一件信物，或者……一句遗言？”
孟清沅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又疯癫，直直望向林正雄：
“林董，您对我如此关注，必然也知道前几天我经历了什么。”长裙的衣袖顺着她抬手的动作往上滑，露出了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痕迹，那依旧泛着猩红的颜色，与她的声音一般凄凉。
“我连姚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甚至为了裴峥，让姚妈妈的遗体在太平间孤零零的被冻了三天，今日才设起这灵堂……”
林正雄的目光落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伤口太深了，即便已经愈合，皮肉翻卷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一个年轻女人，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的不想活了。
“三天……”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孟清沅惨笑一声，放下手腕，那截苍白的皮肤重新被衣袖遮住：“是啊，三天。我为了他，连妈妈的丧事都耽搁了。结果呢？”
她转头看向裴峥，眼神里的爱意彻底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结果我只是个替身，是个线索，是他裴总寻人心切时随手抓来的一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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