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棋盘上的弃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张卫青快要绝望的时候，公社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的声音。
这声音像一道穿透混沌的光，瞬间刺破了院子里令人窒息的喧嚣。
原本像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乱撞、嘴里不停咒骂的村民们，动作猛地一顿，纷纷扭头朝公社大门口望去。
张卫青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走到窗前，死死盯着那大门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既期待又恐惧。
那声音，会是他等待的救星，还是又一场灾难的开端，他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看到一辆车门上写着安县医药公司几个醒目大字的绿色解放牌卡车穿过人群，缓缓驶进大院，张卫青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谢天谢天，县医药公司的人总算来得及时。”
他走出办公室，搬了张桌子跳上去大声说，“乡亲们，县医药公司来收购咱们的中药材了，大家不要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听说医药公司的人来收药材，大伙儿立即蜂涌过去，很快就把大卡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过，大伙儿很快就傻了眼。
因为，医药公司的报价太低了，还不及夏知微收购价的一半。
而且，医药公司工作人员的态度极差，对前来询问的乡亲们爱答不理，一脸的不耐烦，嘴里还嘟嘟囔囔，骂骂咧咧。
“就这点破药材，能收就不错了，还敢嫌价格低”。
“说谁收的价高，你找她去啊，我们医药公司就是这个价，嫌低拉倒！”
刚刚因为看到希望而燃起的热情，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灭。脸上的喜悦也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失望。
“这个价格，跟白送有啥分别，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真这样，还不如不卖呢！”
“公社这办的，叫什么事啊？”
“怪不得不让夏知微收购我们的药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拼命压低我们的药材价格，这些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不卖了！坚决不卖！这个价格，跟明抢有什么分别？”
“你们医药公司的这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张卫青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医药公司的来到，会让这些村民的愤怒和不满达到另一个新的高点。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乡亲们，你们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几个公社干部主动站出来，帮着在一旁维持秩序，“请大家安静，听张社长讲。”
大伙儿终于安静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卫青。
张卫青挥舞着双臂，大声说，“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县医药公司为了解决我们公社卖中草药难的问题，已经尽了努力。大家要是还不满意，就说不过去了。”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不依了，“什么叫卖药难，要不是你们不让夏知微收草药，哪儿来的什么卖药难？”
立即有人接过话头，“我们桃源村的人祖祖辈辈受穷，夏知微来了，替我们把山上的草药换成钱，我们才过上了几天好日子。夏知微收草药，可是拿着真金白银来的，不像你们，一分钱不出，就知道打白条。”
张卫青连忙分辨，“县医药公司可是带着现金来的，你们把药材交他们手里，根本不用担心，会拿不到钱。”
话音未落，他的话便被人堵了回去，“折腾半天，你不就是想让我们低价把药材卖给医药公司吗？这点把戏，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住我。”
“我现在就明确告诉你，这草药，我还就不卖了。哪怕是把这些药材全扔了，也不卖给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乡亲们，他们既然不给我们活路，还跟他们客气个啥，大伙儿一起，干他娘的！”
这一声喊如同火星点燃了干柴，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张卫青脸色煞白，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他身后的几个县医药公司的工作人员，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神里全是恐惧。
“别……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张卫青声音颤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平息众怒。只是，他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根本就没有人听。
眼看一场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快，刘县长来了！”
刘县长听张朝阳说完事情的经过，二话没说，带上几个工作人员便来到红山公社。
看到眼前的混乱场面，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也沉了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便大步流星地穿过躁动的人群，径直走到人群中间，沉声说，
“乡亲们，我是县长刘云华！你们有什么诉求，尽管说出来，我一定竭尽所能，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喧嚣的湖面，让周围嘈杂的呼喊声奇迹般地小了下去。
有人站出来，大声说，“刘县长，我们响应公社的号召，辛苦从山上采了草药送到公社，收到的，只是一张白条。哪一种药材多少钱一斤都是一笔糊涂账，更不要说，什么时候能拿到钱了。”
张卫青忙说，“你们不愿意卖给公社的医药公司，我们这不是联系了县医药公司吗。县医药公司收草药，付的是现金，你们还是不满意。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立即有人打断了他，“一毛钱的草药，现在连五分钱都卖不到，换作是你，你会乐意？”
刘县长脸色铁青，“医药公司以前在桃源村夏知微的手里经营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将她换下来？”
红山公社报到县里的方案他是知道的，红山医药公司是社办企业，公社作出人事调整，理由充分，在程序上并没有问题。所以，他并没有表示反对。
他虽说爱才，却远未达到会为了一个夏知微而甘愿冒落下话柄风险的程度。
只是没想到，张卫青如此草包，竟会因为草药收购的事情激起民愤。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把张卫青踢了出去。
张卫青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撤下夏知微，是报县里同意了的呀，刘县长这么说，这不是，把他架火上烤吗？
见站在刘县长身后的堂哥冷着脸，连一个眼色都不肯给他，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了弃子。
他想大声说，不关我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张主任指使我干的。但他不敢，只嗫嚅了一下嘴唇，低声解释，
“夏知微带桃源村的人去麻柳沟村打砸，在社会上已经造成了恶劣影响，不处理不足以平民愤……”
“你说的民，是指周老六那个恶棍吧。”
刘县长语气冰冷地怒视着他，“照你的说法，法院判他服刑三年，岂不是判错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卫青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涔涔地流了下来。
“我只是觉得，出了这种事情，总要给老百姓一个交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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