狻猊没有回答。
祂站在苏霓身前,巨大的身体几乎填满了废墟的一半空间。
金色的佛光从祂的毛发上冒出来,不是再是让人心安的佛光,而是暴烈到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的佛光。
祂低下了头,那双金色的眼睛俯瞰着陆离,似乎也感受到了陆离身上那让祂恶心的【佛】
“吼!”龙子清啸一声吼,抬起了右爪。
“呼!”巨大的巴掌,猛然拍了下来!
它带着整片天空的重量,空气被金色的佛光压缩成一面无形的墙,从上方砸向陆离。
地面上的碎砖和断瓦被气浪吹飞,陆离身上的鉴知碎镜的银色鬼气瞬间被炸开了。
而后,无数白色的纸屑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像暴风雪一样在他头顶铺成一面巨大的盾牌。
纸屑叠着纸屑,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叠在一起,挡在那只金色的爪子下面。
爪子落在纸盾上。
没有声音,纸屑却在消融。
它们在金色的佛光中一层一层地变薄、变透、消失。
陆离的鬼气在这佛光中是遇到了天敌,被疯狂地消融着,补上去的速度赶不上消融的速度。
苏霓站在狻猊的身后,长发在佛光中飘动,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佛像,只有两团燃烧的金色烟火。
她看着陆离,嘴角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笑:“陆道友,回去之后,记得把这些佛弄死……你也不要再打扰我那转世身了。”
陆离抬起头,看着纸盾后面那只巨大的金色爪子,看着爪子后面那金色的龙首。
“砰!”
纸盾彻底消融了。
最后一片纸屑在金色的佛光中化为乌有,金色的爪子再无阻碍,朝着陆离的头顶拍下来。
他冷笑了一下,一道煞气从陆离的腰间的伞里炸出来。
血红色的的煞气,在他头顶凝成一把刀!
“哧!”
煞气刀芒瞬间反击,斩了回去!
从下往上,角度刁钻,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
金色的龙爪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从手腕的位置开始倾斜,整只爪子带着一截前臂,从狻猊的身体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金色的火星。
狻猊没有叫,祂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前臂,看着伤口处涌出的金色液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冷漠。
陆离从煞气中缓缓走出来,他的道袍在无风中轻轻摆动,灰色的眼睛在金色的佛光中显得格外冷。
他看着苏霓,看着狻猊,嘴角带着平淡的笑意:“一个不完全的龙子……还想把我从画里扔出去?”
苏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从狻猊身后走出来,站到祂的前面,仰着头看着陆离。
她青色道袍上沾满了灰烬,木簪歪得更厉害了,几缕长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金色眼睛里的火焰熄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她的呼吸有些重,释然道:“连殿下都对付不了你啊,那你应该很厉害了。”
陆离没有接话,他把腰间红伞上涌出的煞气收了回去。
苏霓转过身,看着破损的道观,轻轻一挥袖。
青色道袍的宽袖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地面上的碎瓦和灰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捡起来,拼回去,拼成完整的瓦片,瓦片飞回屋顶。
梁柱重新立起来,墙壁从地基上升起,青砖一块一块地垒回去,砖缝里的白灰自己填满了缝隙。
道观恢复了,和陆离刚进来时一模一样。
青砖地面,竹席铺地,矮几,茶壶,白瓷杯,铜炉里的香还在燃着。
一切都没有变,好像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霓走回矮几前,盘腿坐下,伸手拿起茶壶,往两个白瓷杯里倒茶。
她把一只杯子推到陆离的对面,之后端起自己的那杯,凑到嘴边,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陆离在她对面坐下。
“这里是‘风景’……”苏霓放下茶杯,随意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都能做到‘仙’的手段了。”
陆离看着她,灰眼里没有情绪:“能说说为什么讨厌佛了吗?”
苏霓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
“因为他们很讨厌啊。”
陆离无言,苏霓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尖在茶杯的水面上轻轻一划。
茶杯里的茶水荡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哎。”她叹了口气,看着茶杯里浮现出的画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惊讶又像是无奈的东西:“接受了自己是画中人,我成仙了?”
“……看吧,这就是我理由。”
陆离低头,看向茶杯。
茶水变成了画面,一段乱世风景画。
天灾,蝗虫,干旱,洪水……庄稼三年没收成,地里的土干得裂开。
朝廷的税还在收,一层一层地收,收完皇粮收地方,收完地方收村里的。
交不上?抓人。
家里有男丁的抓男丁,没有男丁的抓女人,没有女人的抓孩子。
画面又变成了一座大寺,占地百亩,高墙深院。
寺里的和尚穿着锦缎袈裟,脖子上挂着沉香木的佛珠,手里拿着铜钵,钵里盛着米饭和肉。
他们不吃素,他们什么都吃。
寺院的田产一眼望不到头。
佃农在地里弯腰割麦,监工的和尚骑在驴背上,手里拿着鞭子,看到谁慢了就抽一鞭。
麦子收上来,六成交给寺院,一成给朝廷,三成归自己。
够吃吗?不够。
不够怎么办?借。
寺院的粮仓里有的是粮,但借要利息,三分利,借一斗还一斗三。
还不上就拿人来抵。
茶杯里的画面转向了另一个地方,一个院子,院墙上拉着铁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和尚,腰间别着刀。
院子里关着人,男的一边,女的一边。
男的在剥豆子,从早剥到晚,指甲剥掉了,用指头继续剥。
剥不够斤两的,不给饭吃。
女的那边麻木了,没有哭声,没有喊叫。
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从屋子里走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打开一扇铁门,从里面拖出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的嘴被布条勒着,说不出话,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
和尚把她拖到院子角落的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把她塞进去。
车里已经坐了三个女人,和她的表情一样恐惧绝望。
马车驶出寺院,上了官道,朝南边去了。
南边有青楼,那些和尚和青楼有生意往来,一个年轻女人能卖二十两银子。
而不好看的……茶杯里的画面变成了一间地下牢房。
昏暗潮湿,墙上挂着人的骨头,头盖骨被磨成了碗,腿骨被削成了笛子,肋骨被串成了念珠。
一个老和尚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对着一块新鲜的骨头下刀。
骨头上还带着血丝,是刚剔下来的。
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成品。人皮灯笼,薄如蝉翼,点上蜡烛,能透出粉色的光。
人骨手串,每一颗珠子都被磨得圆润光滑,包浆厚重,不知道在多少人手腕上转过。
还有一面鼓,鼓面是人皮的,敲起来声音低沉浑厚,据说能通鬼神。
这些法器很贵,一个有钱的施主能花一千两银子买一串人骨手串,拿回去供在佛堂上,日日参拜,觉得能消灾延寿。
那些和尚告诉他们,这是“高僧遗骨”。
……
苏霓端起茶杯,嫌弃的把里面出现过‘和尚’的茶水泼在地上。
“这都是我亲眼看到的‘记忆’……这就是我讨厌佛的理由。”
“道貌岸然。”
女道看着陆离,金色的眼睛里是极致的厌恶。
“我爹和我娘,就是被他们逼死的。一口人,一年二两银子。交不上就抓人。我爹被抓去修庙,从墙上摔下来,摔断了腰,他们把他抬回来,说‘没救了’,就走了。
我娘一个人带着我,交不起税,被拉到镇上,说要卖掉。
她半夜逃回来,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她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颤了一下,之后稳住了:“那年我才七岁。”
“……后来当今天子路过那个村子,看到路边躺着一个快饿死的女孩,就把我捡了回去。”
陆离无言以对。
苏霓站起来,再次挥了一下手。
道观的墙壁开始变化,卦象从墙上脱落,太极图从地面上升起,竹席卷起,矮几沉入地下——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座大殿。
大殿的最深处,有一张案几。
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玄黑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平天冠,看不清脸。
他的面前摊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还没有落下。
苏霓盘膝坐在屏风后面,青衣木簪,赤脚,和之前一样。
陆离也还是坐在她对面。
那个穿龙袍的人开口了:
“诏曰:佛门滥觞,耗蠹国财,藏匿奸宄,诳惑细民。自今以往,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有司其纠举之,勿使遗脱。”
苏霓听着那些话,似怀念似感慨:“这就是天子……他下了灭佛令。那年我十五岁,跟在他身边,做他的道录。”
她看着屏风外面那个模糊的、穿着龙袍的身影,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杀了很多和尚,烧了很多寺庙,毁了很多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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