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的身体，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惊雷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炭火，每一个字都烧灼着他的理智。
“李善长？”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触碰到某个禁忌领域时，本能的战栗。
那可是当朝首辅，是文官集团的领袖，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都需要倚重礼让三分的人物。
耶律宏通敌叛国，背后站着的，竟然是这样一尊庞然大物。
“这不可能。”
拓跋宏下意识地反驳，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半分底气都没有。
除了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又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许下裂土封王的承诺，又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将雁门关的布防图，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耶律宏的手上。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是赢家吗？”
张宁将那本账册缓缓合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拓跋宏沉默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扳倒了一个耶律宏却从这具腐烂的尸体上，牵扯出了一条足以吞噬天地的巨龙。
在这条巨龙面前，他拓跋家甚至连一只强壮点的蝼蚁都算不上。
“把账本交给沈炼。”
过了许久拓跋宏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他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这种足以动摇国本的大案理应由他去查。”
“然后呢？”
张宁反问。
“然后让沈炼拿着这份证据去跟李善长当面对质吗？”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信不信，沈炼前脚拿着这本账册离开总督府，后脚我们两个，连同整个拓跋家，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敢？”
拓跋宏的眉头紧锁。
“他是钦差，代表的是陛下。”
“一个区区千户，在首辅大人面前，连只犬都算不上。”
张宁的声音冷了下去。
“沈炼是个聪明人，他看到这本账册，只会做出一个选择，那就是立刻将账册烧掉，再把我们这两个知道秘密的人，彻底灭口。”
“只有死人，才能让他觉得安全，才能让他安心地拿着我们给的钱财，回京城交差。”
拓跋宏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这本账册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粉身碎骨。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他最终还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这个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年轻人。
“沈炼这条线靠不住了。”
张宁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们必须越过他找到一个比李善长更可怕，又绝对不敢忤逆陛下的人将这份证据亲手递到他的手上。”
拓跋宏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比首辅还可怕？”
“这朝堂之上还有这样的人物吗？”
“有。”
张宁缓缓转过身，吐出了两个字。
“东厂。”
拓跋宏的瞳孔，猛然收缩。
如果说锦衣卫是天子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刀，那东厂，就是一把没有刀鞘，随时可以饮血的毒刃。
他们监察百官，更监察锦衣卫，是皇帝真正意义上的家奴和爪牙。
“东厂提督曹正淳，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与李善长为首的文官集团，向来是水火不容。”
张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这份能致李善长于死地的账册，对他而言，是比任何金山银山都更具诱惑的礼物。”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份礼物，完好无损地呈到陛下的面前。”
拓跋宏明白了。
这是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我这就安排影卫，连夜赶赴京城。”
拓跋宏当机立断。
“不。”
张宁却摇了摇头。
“账册，还不能送。”
“为什么？”
拓跋宏不解。
“因为分量，还不够。”
张宁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本孤零零的账册，李善长完全可以推脱说是耶律宏的栽赃陷害。”
“我们要送的，不是证据，而是一把刀。”
“一把让陛下拿到手，就足以将李善长连根拔起的刀。”
他抬起头，看向了拓跋宏。
“所以，在送信之前，我们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清洗云州。”
张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们要用最快，最狠的手段，将名单上所有的人，全都拿下。”
“抄他们的家，用他们的钱，来犒劳我们的兵。”
“我们要让整个云州都知道，天，已经换了，现在姓拓跋。”
“等到我们彻底掌控了云州的财权和人权，再将耶律宏的逆产，打包一份厚礼，连同那份我们亲手审出来的，所有人的画押供状，一起送进京城。”
“到那个时候，人证物证俱全，形成铁案。”
“这份功劳，才是真正泼天的富贵，才是我们拓跋家安身立命的本钱。”
拓跋宏听得热血沸腾，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就按你说的办。”
“我这就去点人，今晚就让云州血流成河。”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少将军，留步。”
张宁却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名拓跋家的亲兵，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少将军，不好了。”
“城西大营出事了。”
拓跋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说。”
“那个新来的指挥使卢剑星，就在半个时辰前，以操练不力为由，将王副将和李参将等十几名我们提拔起来的军官，全都给绑了。”
“现在，就关在大营的囚牢里，说是要按军法处置。”
“他敢。”
拓跋宏勃然大怒，腰间的佩刀锵然出鞘。
“他这是在剪除我的羽翼，想把城西大营变成他的一言堂。”
“我这就带人去大营，我看他有几个胆子，敢动我的人。”
“少将军。”
张宁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燃烧的怒火上。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拓跋宏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你已经不是城西大营的统帅了。”
张宁平静地看着他。
“你现在带人闯进军营，就是公然干预军务，是聚众谋反。”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沈炼，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我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被他一个外人欺辱？”
拓跋宏的双眼，已经变得血红。
“这是沈炼在试探我们。”
张宁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既想用我们来替他敛财办事，又怕我们彻底坐大，不好控制。”
“所以，他让卢剑星敲山震虎，看看我们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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