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行轻声问：“我变回去好不好？”
“不要。”宁温竹微微回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变回去。”
他的异能已经支撑不住他再变回来了。
根本不是什么怕不怕，担心谁会夺走他的异能，这些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他。
他的异能正在一点点被蚕食，一点点地消失。
而相反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自己身上异能正在被什么东西填充。
江燎行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办法真正地骗过她。
他的一切她都能有所感知。
江燎行闻言，有些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笑容的背后，是痛苦。
痛苦到了极致，而发出的笑，令他有些失控。
都知道啊，原来真的都知道啊。
宁温竹有些哽咽，“没关系的阿行，没关系的……”
身后的人沉默良久。
“交给你，我放心，不过你需要小心修罗神明，尽管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你可以不用像我对他一样处处提防，但是……神明的继承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我会尊重你的一切选择，神明不一定，神明充满了不可控性，神性能够吞噬你的一切。”
“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好你，不过也别全指望我，很快，修罗神明就不再是我，而是……你。”
“修罗神明的任何承诺都不要相信，坠入地狱的代价是恐怖的，后果是你无法承受的。”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爱上任何人。”
“我死后不用太过担心，不会等我很久，我不会掉队。”
“别再为我掉眼泪了。”
罕见的，他像个小老头一样地和她说了很多话。
每一句看似是警告，但都离不开叮嘱和担忧。
“还有一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了。”
宁温竹微微抬头。
还在想有什么事情是她遗漏的。
“我爱你。”
猝不及防的告白让，他连说话的口吻都轻得微不可闻，可宁温竹就是听见了，像是一口钟被狠狠敲响在她心房，酥酥麻麻，又让她的心脏都跟着剧烈跳动，一丝细微的余震都能让她陷入万劫不复。
宁温竹回头，却不见江燎行踪影。
只有魏金良站在原地，镜片下一双狭长的眼眸里夹杂着几分别样的情绪。
不是可怜，而是解脱。
她在周围寻找江燎行的身影。
魏金良动了动紧抿的唇，发出声音：“他去死了。”
宁温竹又开始抹眼泪。
他安慰道：“说真的，不用太担心他，他早就把死亡当成了一日三餐，这对他来说或许是甩脱修罗的一种最好的方式了，而且你也不用太……”
“我还没给他选地方呢。”
宁温竹声音都有些颤。
回头瞪他一眼，“你不要催他嘛，我连地方都没选好，他要去哪里死啊，他又能死在哪里？难道又像之前一样，死得莫名其妙，又死得匆忙无足轻重。”
魏金良摸摸鼻子。
“那……我带你去看看有什么好地方能选？”
宁温竹点头。
“你先告诉我，他大概会在哪个方向，我才好选择具体的位置。”她站在城市的最高处，依旧看不清楚底下的情况，脚踝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什么东西触碰，她觉得有些痒，不着痕迹地往前又站了一步。
“我不希望他这次死得又和以前一样。”
魏金良思考了几秒，缓缓上前。
“墓地的风水……”
“他不信风水。”
魏金良顿了顿：“好吧，那他信什么？”
“哦，对他只相信你。”
魏金良自顾自地又开始自问自答，“那我指给你一个方向，你来最后敲定。”
宁温竹轻轻点头。
她的声音在风中很不稳定，若即若离，魏金良都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阿竹妹妹。”
“嗯。”
“你还在吗？”
“我还在啊。”
魏金良松了口气。
“你说，他的死能带来什么？”宁温竹问。
魏金良：“他的每次死亡，都没有意义，但对他自身来说，意义是他自己定的，谁都无法插手评论什么，我要是说真的没有什么意义，你觉得也很假不是吗？”
“是啊。”
“所以死亡多数都是没有意义的。”他说：“或许代表的是一种终结、又或许是痛苦的开始，但我更相信这是一种重生。”
“为什么是他呢？”
魏金良似乎笑了笑：“为什么是你呢，阿竹妹妹。”
“我？”
魏金良微微偏过头颅，视线在她被吹乱的发丝上，想要看清楚她的脸，却又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仿若在雾里看花。
他摸不清宁温竹的过往，无法占卜到她的未来。
她 就是一团迷雾。
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在末世里看得太清楚，也不是什么好事。
比如，他已经看到了江燎行死亡的方向、位置、时间。
这也让他陷入了另外一个轮回。
“是你啊。”他微微张唇，“只能是你。”
宁温竹唇边有些笑意，不深，浅浅地挂在唇边，她的情绪似乎都缓缓冷静了下来，“但我想弄明白，神明给他强行定义的死亡背后，究竟是什么。”
“你、想做什么？”
宁温竹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凑近他。
盯着他的眼睛。
目光幽深。
魏金良：“嗯？阿竹妹妹你……”
“你是不是在看右边。”不是疑问，是肯定，“你在看右边的一点钟方向，时间、时间是什么时候？”
魏金良：“你在套我话？”
“既然占卜出来了，为什么不说？”
“我也有我的规则。”他笑，眼神不由自主地扫向了右下角的那栋即将坍塌的大楼，“别为难我啊。”
宁温竹始终在注意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几乎跟他同时发现了那栋正在消亡的楼房。
魏金良：“你……”
第一个字刚到嘴边。
纤细的身影早已经一跃而下。
魏金良试着伸出手拉住她，却只碰到了她的裙摆。
他盯着身体不断下坠，即将跌入深渊的女孩，满眼惊恐，镜片都在鼻梁上摇摇欲坠。
可过了几秒，直到那身影彻底在黑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收回手，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透着凄惨的月光，泛着冷光，他抬起手指，掐指再算，唇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宁温竹只来得及看到魏金良朝自己伸手的动作，眼前的世界就骤然倒退，只剩下时光的流逝与废墟的轰塌的残骸。
她什么都没有抓住，任由身体极限下坠。
失重的感觉是自由的，更是痛苦的，不受控制更是恐怖的。
宁温竹睁开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尝试着伸手触摸，下坠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她得抓紧时间。
只是无尽坠落的同时，入眼的第一抹颜色，是一块巨大的、飞速朝她而来的石块，带着火花，几千度的高温与冲击之下，如同地球毁灭的陨石落下。
带着绝对毁灭性的打击，甚至还没到她眼前，强大的冲击力就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身体的每寸皮肤都随时要被这块巨大的陨石灼烧碾灭成灰烬。
身体上的酷刑让宁温竹在短短的几瞬之间，已经满头大汗，心脏在胸腔内疯狂跳动，指尖与身体的每个部分也都在发出警报。
恐怕连半分钟都不到，却已经几乎要到了她身体承受范围的极限。
身体的每一寸都随时要被撕裂。
她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艰难地在无限坠落的空隙里翻过身，看着身下依旧如同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深渊，视线不断在无数乱飞的巨石与火光之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时间紧迫。
身后的巨石很快就要追上她。
再一次被身边磁场所影响而加速下坠的短时间内，她手里已经多了把暗红色带着无数血色的镰刀。
刀身锋利无比，在漆黑的夜空中如同划出一道血红的闪电。
镰刀劈开前面即将要撞上来的巨大石头，她侧身躲过飞溅的碎石，脸颊处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伤。
宁温竹来不及处理，迅速处理了前面的另外几块挡住视线的巨石，最后丢出手里的镰刀，镰刀脱离她的手掌，在空中碎裂成了地无数块宝石般地碎片，看似断裂，实则每块碎片之间都藕断丝连，犹如一根被无限拉成的绳子，结实地缠绕在了前面的陨石上。
力道的拉扯，惯性将她的身体也带着朝那块比她速度还快的陨石而去。
脚踩在体积庞大，无法完全控制的石头之上，脚下是几乎无法用肉眼感知的速度，她手里紧紧拉着镰刀，勉强站稳后，一手收了镰刀，身体微微蹲下，接着陨石的缓冲力减少下降的速度，给自己拖延时间。
在哪里……
她落后了江燎行至少一分钟左右的时间。
下来后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宁温竹确定这一路下来后，都没有他的身影，咬咬牙，再次从难得找到陨石上一跃而下。
耳边呼啸的巨大风声里夹杂着鬼怪的嘶吼。
除了下坠带来的冲击力外，身上的压力骤增，连带身上的异能都有种被什么东西压制得无法使用的感觉。
挤压，也是鬼怪的警告。
应该是早就进入了某个鬼怪的磁场。
可现在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下落的速度还是不够。
这样下去追不上江燎行的。
宁温竹打量周围。
在身后诡异的黑夜之中，竟然无端地发现了几双藏在毁灭之中见，充满了不善的眼睛。
这地方果然有很多鬼怪。
可它们看起来，不像是要主动找她麻烦的意思。
看来崩塌并不是鬼怪主导的。
它们或许也在忙着逃出生天。
果不其然，底下开始不断冒出一道道黑影，接着周围的陨石不断地想要逃离这片即将走向彻底毁灭的地方。
宁温竹心一横，转身朝它们所在的位置射出两箭。
这两箭不痛不痒，却瞬间吸引了那几只鬼怪的注意了，上面携带微弱神明力量更是激怒了那几只藏在黑暗之中的鬼怪/
一瞬间，骤地无数道磁场的压力化成了一座巨大的山，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原本就在被带着不断下坠的宁温竹，被磁场所刻意压制，下坠的速度瞬间变得更快。
眼前的世界从最开始应接不暇，逐渐变得缓慢起来，周围的一切对宁温竹来说，都开始变得静止。
她的速度已经几乎挤爆她的身体。
坠落的瞬间，她就已经控制不住地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血液洒在空中。
凝结成霜。
只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经拉开了遥远的距离。
有了鬼怪的“帮助”，她终于达到了自己理想中的速度。
任由自己跟随着毁灭中极端的速度落下，她终于在经历了又一波陨石的攻击后，在死亡的隧道里找到了同样跌入深渊的身影。
他连反抗都不曾，身体放松着，似乎也在安静地与死亡沉默对峙。
宁温竹想张嘴，可刀子般的风刮进嘴里，她忍着剧痛喊了一声，“阿行……”
她费尽全力追上下落的他，不断挥手，可无论她做什么，他连眼皮都能没动分毫。
身上的裙摆早已经被疾风刮破，裸露在外面的肌肤溢出血迹，只是试着再朝他靠近了一点，她的发丝也连带着被割断，再往下，被无情割断的只会是她的身体。
宁温竹死死咬着早就溢出鲜血的唇瓣。
朝他下坠的位置不断尝试伸手。
“阿行。”
碰不到。
再努力一把。
与他的衣角擦肩而过。
“江燎行！”
宁温竹拼了命地发出声音。
嗓子里都涌出了腥甜的血液。
发丝因为太过激动同时散开，长长的乌发在耳后刹那变了颜色。
被斩断的一缕淡粉色发丝落在他脸颊。
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喊骤然把即将陷入沉睡，在沉睡中死亡的人拽了回来。
江燎行倏地睁开眼。
发丝勾缠着他的指尖，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宁温竹，先说震惊，后是满眼无奈。
抬起手臂，却无论怎么吹，都无法吹开指尖的发丝。
“老婆。”
声音几乎被埋没。
宁温竹：“抓住我。“
江燎行甚至还有心情笑了下：“来真的？”
“抓住我！”
他没有犹豫。
一把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真要跟我一块去死吗？”他挑眉。
“少废话。”宁温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我不会让你死。”
她的手掌微微用力。
将他的手牢牢握住。
江燎行还想要说点什么，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透过火光看向他。
——从现在开始，我才是你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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