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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电报


清晨的阳光刚刚好,不烈不燥,软软地洒在小洋房前的草坪上,把草叶照得透亮。

蝴蝶慢悠悠绕着花枝飞,翅膀扇得很轻很轻,连空气里都是淡甜的花香与青草气,安静得能听见鸟叫和远处的风声。

裴珩坐在一张浅藤椅上,身上围着一块干净的白围布,围布很大,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手。

他微微低着头,乌黑的头发柔软垂落,遮住了额头和眉眼,阮鹿聆就坐在他身侧的小凳上,手里握着一把轻巧的银剪。

她指尖轻轻挑起一缕发丝。

“头再稍微低一点点,对,就这样。”

剪刀贴着发梢轻轻开合,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细碎的黑发落在白围布上,一根一根。

裴珩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后颈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

“一直忙着比赛和别的事,没顾上剪头。从国内出发前就该剪了,拖到现在。”

“以后不许这样了。”阮鹿聆剪着发尾,剪刀从左边移到右边,“男孩子也要清清爽爽的,头发太长显得没精神。以后你的头发,娘来帮你剪。你小时候也是娘剪的,那时候你还坐不住,扭来扭去的,我追着你剪。”

他轻轻“嗯”了一声,却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任由她打理。

阳光落在他侧脸,把少年的轮廓照得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阮鹿聆一边剪,一边时不时抬手,轻轻拂开落在他额前的碎发。

“会不会太长?要不要再短一点?”

“都听娘的。”

蝴蝶在花间飞,偶尔停在某一朵上,翅膀收拢,又展开。

只是没一会儿,不远处的花丛后面,有一双小眼睛,一直在偷偷往这边看。

裴琋穿着一身浅软的小裙子,她先是缩在一大丛月季花后面,月季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把她的小脸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剪头发的两人。

看了一会儿,她蹲下身,一步一步往前挪一点,挪到旁边的冬青树篱后面,只探出半张小脸,一只手抓着树篱的枝条。

然后,再挪一步,躲到石花盆边上,花盆里种着紫色的薰衣草,她的小脸藏在花穗后面。

她以为谁都没发现。

阮鹿聆也早就瞥见了那团鹅黄色的小身影。

阮鹿聆低头,轻轻替裴珩理了理耳侧的头发。

两人没有点破。

阮鹿聆忽然惊讶地轻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花丛后面的小人儿听见:“哎呀,怎么有只小七星瓢虫爬到这边来了?瞧那红底黑点的模样,看着怪可爱——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瓢虫了。”

话音未落,树篱后的裴琋果然动了。

裴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里的光。

她原本攥着衣角、屏住呼吸偷偷打量,听到“七星瓢虫”,她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找了半天没找到。

然后慢吞吞地从树篱后挪出来,一步一步蹭到草坪中央,她的小手还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妈妈说错啦,七星瓢虫只长在菜园的青菜叶上,花园里的花株不会有的哦。它们的食物是蚜虫,青菜上蚜虫多,花园里没有那么多,所以它们不会来的。”

阮鹿聆忍不住笑出声:“看来是妈妈看错了。”

裴琋这才走近,她走到裴珩身边,蹲下身,伸出两只小手,手心朝上,接住从裴珩发梢掉落的细碎发丝。

裴琋抬眼看向裴珩,她抿了抿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哥哥……你真的就是我的哥哥吗?”

裴珩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裴琋脸上。

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

裴琋歪着小脑袋,辫子跟着歪了歪:“那你怎么证明呀?万一你是骗我的呢?万一你是冒充的呢?”

裴珩低下头,目光与她平视:“你小时候吃芒果会过敏,每次沾到芒果汁,嘴角就会起小红点,要三四天才能消;你喜欢吃娘包的豆沙小汤圆,每次都要吃两碗,吃完还要舔碗边;你右臂内侧,有一个米粒大的小花胎记,颜色很浅,像朵小小的迎春花,娘总说那是小花仙留下的记号。”

“你小时候很轻,抱起来像一团棉花。你喜欢揪我的头发,揪得可疼了。”

裴琋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然后她猛地扑过去,像一只小小的炮弹,撞进裴珩怀里,小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袖。

“真的是哥哥!你真的是我的哥哥!你是真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胳膊里传出来。

裴珩的身子微微一僵。

然后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阮鹿聆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剪刀。

她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那滴眼泪晶莹剔透,她却笑得无比温柔,嘴角弯弯的。

风轻轻吹,蝴蝶绕着花飞,阳光铺满草坪。

裴琋还挂在裴珩胳膊上不肯下来,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哥哥你学骑马会不会害怕?哥哥你有没有见过真的老虎?哥哥你会不会功夫?哥哥你会不会一直住在这里?哥哥你明天还在不在?哥哥你后天呢?”

裴珩被她问得嘴角微微抽动,一个一个慢慢回答,没有不耐烦,声音始终很轻很平:“不会。见过,家里有。会。不一定。在。也在。”

阮鹿聆看着他们,把剪刀放下,把围布从裴珩身上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碎发。

她没有打扰那两只小的,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

伦敦的研发工作室里,窗帘半拉着,挡住了午后刺眼的阳光。

万景和指尖夹着笔,反复摩挲着泛黄的纸张,拇指在纸面上来回蹭,他的脸色始终凝重。

忽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万景和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开,快步朝门口走去,

众人纷纷抬眼,看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着英式军装、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迈步走入。

正是驻华使馆的查尔斯中校。他神情郑重,进门后目光扫过室内。

“查尔斯中校,多谢您百忙之中专程赶来。”万景和上前,伸手与他相握。

“此前我与您提及的,我们研发防护物资、欲运送回国支援前线将士一事,还望中校能施以援手。前线的情况您也知道,每多等一天,就有无数将士在毒气中倒下。”

查尔斯中校回握住他的手:“万先生,不必客气,正义之举,我理应鼎力支持。我在华亲眼见过那些被毒气伤害的士兵和平民,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我已通过使馆多方协调,正式打通外交邮袋运输通道。外交邮袋享有外交豁免权,沿途任何势力无权开拆检查,可避开所有盘查,安全将物品送抵国内。这是目前我能争取到的最安全的通道。”

这话如同惊雷。

艾伦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太好了!这终于解决了最大的难题!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

林婉捂住嘴,眼眶微微泛红,连日来的奔波焦虑,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盼头。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杜晟也松了紧蹙的眉头,紧绷的嘴角稍稍上扬。

万景和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朝着查尔斯中校深深颔首,脊背弯得很低:“中校大义,我们所有人感激不尽!前线将士若得知此事,定也会铭记您的相助!他们不知道您是谁,但他们会记得,有一个英国人帮过他们。”

“无需言谢。”查尔斯中校摆了摆手,神色严肃了几分,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只是有一事我需提前说明。外交邮袋容量极其有限,每次只能运送少量样品物资,无法承载大批量货物。这是外交邮袋的性质决定的,我没有办法改变。每次大概只能运几十片,最多不超过一百片。”

杜晟上前一步,眉头紧蹙,直接提出质疑:“中校,您有所不知,前线战场毒气战频发,日寇的毒气弹一发就能覆盖一个连的阵地,每日都有大量将士伤亡。我们急需大批量的防护香片支援,少量样品根本是杯水车薪,几十片能救几个人?解不了前线的燃眉之急啊!”

万景和沉吟片刻:“那我们可以分批运输,哪怕每次量少,多运送几批,积少成多,总能逐步积攒起来。一次几十片,十次就是几百片,总能送到前线将士手中。”

“分批运输根本来不及!”杜晟立刻出声反驳,“前线将士等不起!百姓也等不起!日寇的攻势一日比一日猛烈,多耽误一天,就会多无数伤亡。分批运输耗时太久,每一批都要走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时间,等攒够数量,仗都打完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众人面面相觑,满心欢喜被浇得冰凉。

阮鹿聆一直站在角落,双手抱胸,背靠着书架。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核心配方上,那些熟悉的分子式、配比数据、工艺流程,每一个数字她都烂熟于心。

良久,她缓缓抬眼,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有一个方案,或许可行,但风险极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阮鹿聆走到桌前,指着配方图纸,指尖点在上面:“我们放弃运送成品。将核心配方拆分成几个部分,分别寄往国内不同城市的可靠接应点,上海、天津、武汉各寄一部分。让接应人员在当地就地取材、就地制作生产。这样一来,无需大批量运输,就能快速在国内铺开,满足前线需求。每个城市独立生产,互不依赖,就算一个点出了问题,其他的还能继续。”

这话一出,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方案的分量。

这是他们耗尽无数心血、日夜钻研才研发出的核心配方,是所有人几年心血的结晶,是无数个通宵、无数次失败换来的。

拆分分散出去,一旦有一环出错,配方就会泄露,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而且接应人员的安全、当地的生产条件、原料的供应,每一个环节都是未知数,风险难以估量。

可看着眼前的困局,这却也是唯一能解前线之急的办法。

外交邮袋太慢,普通渠道被封锁,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查尔斯中校看着这份决绝,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在阮鹿聆脸上停留了几秒:“女士此策虽险,却务实可行。若需使馆配合拆分邮寄,我定会全力协助。我可以把几个部分分别装在几批外交邮袋里,走不同的路线,分散风险。”

工作室里只剩众人沉默的呼吸声,每个人都神色凝重,陷入了艰难的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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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深夜浸着湿冷的雾气,远处街灯的光晕透过窗纱漫进来。

阮鹿聆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笔,笔尖悬在地图上空,停了很久。

她在圈画着一个个城市,每一个可能的生产点都要仔细评估。

房门被轻轻叩响。

她抬头望去,便见裴珩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睡衣,头发半干,软软地垂在额前,他走过来,将牛奶杯轻轻放在桌角。

“娘,你该休息了。”

“都快十二点了,你从下午回来就一直坐在这里,晚饭也没好好吃。”

阮鹿聆握住儿子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她弯了弯眼:“好。你不是去哄琋琋睡觉了吗?她睡着了?”

“嗯。”裴珩笑了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直问我很多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到我嗓子都干了。”

阮鹿聆忍不住笑出了声:“琋琋就是个小话痨,说起来没完没了。”

裴珩俯身凑近些:“娘,我看你从下午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眉头就没松开过。是不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了?跟我也说说?”

阮鹿聆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他。

她的儿子站在她面前,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

她将心中的两难缓缓道来。

外交邮袋的局限、杜晟和万景和的争执、拆分配方的风险和必要。

裴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目光从上海移到天津,从天津移到武汉,最后指尖轻轻点在天津的位置上,指腹按着那个小小的圆圈。

沉默了几秒,忽然抬头。

“娘,我有个办法,你听听行不行。”

“裴家在天津租界有好几家商号,专门做中英远洋贸易,和英国的商贸公司合作了十几年,有专属的货船航线,船期固定,每月两班。”

“如果能通过裴家的商号货船运输,不管是拆分的配方,还是后续的原料,都能大批量运回去。货船的载货量以吨计,比外交邮袋大太多了。而且走的是正规商贸渠道,比外交邮袋更不起眼,也不用冒配方泄露的风险。”

这话一出,阮鹿聆猛地愣住。

她竟一直忘了,裴家遍布沿海的商贸脉络。

那些年,裴淙在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让她忽略了裴家商号的庞大。

天津、上海、青岛、厦门,每一个口岸都有裴家的码头和仓库。

她看着裴珩,良久,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

少年的肩膀比她记忆中宽了很多,硬了很多,不再是小时候那种软乎乎的小肩膀了。

“我的珩儿,真的长大了。”

裴珩轻轻回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娘。爹他,为了家国,为了裴家,扛了太多的重担。”

“娘,为了前线的中国人,为了那些在日寇手里受苦的百姓,或许,你可以和爹聊聊看。这件事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他一定会愿意的。”

阮鹿聆靠在他肩头,眼泪悄悄滑落,打湿了少年的睡衣。

她知道,儿子说得对。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可以逃避,可以躲,可以不面对,但前线的人等不起。

裴珩轻轻擦去她眼角的眼泪。

“好了娘,别难过了,早点休息。我先去睡了,你也别熬太晚。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阮鹿聆,然后才轻轻带上房门。

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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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泛出鱼肚白,又从鱼肚白染上一层浅淡的晨曦。

她坐在书桌前,一刻未曾合眼。

手指摩挲着那张地图,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天津”上停了很久。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前往工作室。

推开工作室的门,她径直走到电报机前,坐下,铺好崭新的稿纸。

握着笔的手却迟迟落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又抬起,又落下,来来回回。

她在想该怎么开口,用什么样的措辞,说什么样的话。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

指尖稳稳落下,一字一句,敲在电报机的按键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道明来意,陈述利害,说清楚了运输的需求和紧迫性,最后落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符敲下,电报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轻响起,“滴”的一声,很短,却很清晰。

阮鹿聆静静坐在原地,手还搭在按键上,指尖微微发凉。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椅子被推开,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推开工作室的大门,冰冷的雨丝骤然扑面而来。

不知何时,伦敦下起了绵绵细雨。

细密的雨雾笼罩着整座城市,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

这一封电报发往北平。

往后是何结局,她无从知晓。

也许这封电报会石沉大海,也许它会掀起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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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

伦敦的天依旧阴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整日,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工作室里,仪器运转的轻响混着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静谧。

阮鹿聆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杯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直到下午时分。

电报机忽然发出短促清晰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突兀。

阮鹿聆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电报机前,手搭在听筒上,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收键。

电报纸从机器里缓缓吐出来。

“可。”

简简单单一个字。

可。

他答应了。

阮鹿聆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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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格外静谧。

墙上老式挂钟滴答作响。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留下窗沿滴落的水珠,偶尔“滴答”一声,像时钟的回声。

阮鹿聆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北平来电的电报纸。

她的目光落在反面末尾那串电话号码上。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她缓缓拨通了那串跨越山海的号码。

越洋电话的接线声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那声音像是在拉一根很长的丝,越拉越长,越拉越细,随时都会断。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着五年的过往——像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江南的雨,北平的初雪,凝珠院的海棠。

然后接线员转接。

“裴公馆”

“阮鹿聆。”她轻声自报姓名。

那头接线员闻言顿了瞬,然后没有多盘问便迅速转接,电话里传来“嘟——嘟——”的长音,一声,两声,三声。

她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直到听筒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清晰传至耳畔。

可对面没有说话。

只有沉沉的、压抑的静默,混着电流杂音,在耳边蔓延开来。

就那样沉默着。

一秒,两秒,十秒。

阮鹿聆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发飘:“是我。”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

她张开嘴。

说我想请你帮忙,说我想和你谈谈,说我想——

“我想……”

她的话语还悬在半空,线路那头的裴淙,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沉、更冷。

他径直打断她的话,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下周一,我去德国。”

电流声骤然变得清晰,滋滋的。

窗外的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雨丝细细密密的,敲打着玻璃。

“你若方便,我们在柏林见一面。”

把所有的选择权都留给了她。

来或不来,由她决定。

漫长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

谁都没有再说话。

电流声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窗外雨声淅沥。

窗内灯影朦胧。

“好。”

阮鹿聆坐在书桌前,听筒贴着耳朵,那端已经挂断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她慢慢放下听筒。

把它放回叉簧上,“咔嗒”一声,很轻。

两个隔海相望的人。

终究在各自的轨迹里,在各自的时间里,在各自的命运里,迎来了新的交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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