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
午后,护士来给她送水。
阮鹿聆靠在床头,闻着窗台上新换的花——今天是栀子花,香气浓郁了一些,但依旧清雅。
“护士小姐。”她忽然开口。
“哎,阮小姐,怎么了?”
阮鹿聆缓缓开口:“麻烦你帮我转告一声,让那位先生,今天不要过来了。”
护士端着水杯的手骤然一顿。
水杯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阮小姐,你……你原来一直都知道?”护士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阮鹿聆轻轻点了点头。
“你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吧。”
护士愣了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捂着嘴轻声笑起来:“我懂了,阮小姐是舍不得他,心疼他冒雨奔波对不对?”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偷偷猜,这位先生肯定是在默默追求你。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是我见过最英俊的华人男子,身形挺拔,气质又好,每次来都安安静静守着你,又很细心照顾你。我们科室的小护士都在猜他是谁,有人说是你丈夫,有人说是你未婚夫,还有人说是哪个贵族家的公子。”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还有哦,这位先生悄悄给我们医院捐了一大笔善款,指名要优先照料你的起居,叮嘱我们所有人都要细致照顾你,不许有半分怠慢。院长亲自交代的,说这位是贵客,得罪不起。”
阮鹿聆没有反驳。
她只是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桌边的花瓶,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是他肩膀有旧伤。陈年旧疾了。”她的声音很轻,“一到阴雨天、雷雨天气,就会疼得厉害,根本受不住伦敦的雨天。这两天一直在下雨,他的肩膀肯定很疼。”
护士一怔,随即彻底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每次来的时候,右臂都有些不自然,我还以为是他习惯那样站着。”
“不过阮小姐你别担心。”护士的声音轻快起来,“这位先生昨天特意叮嘱过我,说他近期有要紧的急事要处理,这几天大概率都没法过来,还托我务必好好照顾你。”
阮鹿聆愣了一下。
“什么急事?他说了吗?”
“没有,他没细说。只是跟医生交代了几句,又让我转告你好好休养,然后就匆匆走了。”护士说着,拿起一旁的收音机,拧开旋钮,“眼看要下大雨了,待在病房里闷,我给你打开收音机听听,解解闷儿。”
旋钮缓缓转动,电流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很快,收音机里传来英国播音员标准而冷静的播报声,字正腔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起初是平淡的民生新闻——伦敦某区的市政改造、曼彻斯特的纺织工人罢工、苏格兰的天气预警。
阮鹿聆没有认真听,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护士在窗边收拾花瓶,轻声哼着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语调忽然变了。
不再是平淡的民生新闻,而是带着一种凝重的、紧张的节奏。
阮鹿聆没有在意。
直到她听到了一个词。
“China.”
“据最新消息,”
“华东区域爆发大规模战乱,地方暴乱四起,各方势力混战,平民伤亡惨重。据前线记者报道,北方军阀裴淙亲率部队赶赴前线,镇压暴乱、稳固战局。前线战火纷飞,局势危急,双方在浙江北部胶着,未能突破防线……”
阮鹿聆只觉得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播音员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窗外的雷声开始响起,低沉的、闷闷的,从天际滚滚而来,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护士轻快的哼歌声停了。
“哎呀,要下大雨了。”护士走到窗边,伸手去关窗户。
阮鹿聆没有动。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前方。
收音机还在响。
她以为离开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她错了。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响,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狠狠砸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
护士关好窗户,转过身来,看到阮鹿聆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阮小姐?您还好吗?”护士轻声问。
阮鹿聆没有回答。
她慢慢伸出手,想去够桌边的水杯。
手指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杯沿。
她握住杯子,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拉。
杯子被拉到了桌边。
然后,她的手滑了一下。
“砰——”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骤然响起。
水杯重重砸在地板上,清水溅了一地,碎片四散开来。
护士惊叫了一声,连忙跑过来:“阮小姐!别动,小心碎片!”
阮鹿聆没有动。
她的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阮小姐?”护士蹲下身,小心地捡拾碎片,抬头看她,“您没事吧?我给您换一个杯子。”
阮鹿聆缓缓收回手。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好意思,给你添麻恼了。”
护士没有多问,收拾好碎片,又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阮鹿聆没有再伸手去拿。
她就那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收音机里的播报还在继续,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漏了一个洞。
伦敦的秋天,怎么这么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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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掠过窗棂,带着微凉的湿意,拂过抗毒香剂研究工作室的窗台,气氛很是消沉。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秋日最柔和的暖阳,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就一片暖金色的光。
阳光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所有人的眼里都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阮鹿聆就站在阳光下。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灰色开衫,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头发用一枚银色的发夹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脸色还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比住院前清瘦了不少。
可那双此前失明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眸光温润,正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向室内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从万景和移到林晚,从林晚移到赵研究员,从赵研究员移到孙研究员,从孙研究员移到艾伦,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陈师傅身上。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鹿聆!”林晚最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立刻起身快步朝她走去。
众人瞬间回过神,纷纷放下手中的器物,一窝蜂围了上去。
“鹿聆,你的眼睛好了!你看得见了!”林晚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生怕碰疼她。
“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医院接你啊!你一个人怎么来的?路上有没有事?伤口还疼不疼?”
赵研究员站在人群里,眼眶微微发红:“平安回来就好。你的伤都痊愈了吗?不多休养几天,怎么急着赶回工作室?手上的伤好了吗?后脑勺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是啊,身体要紧。就算惦记研究,也该等彻底康复再说。我们都快担心坏了,每天都盼着你回来,又怕你急着回来身体吃不消。”
艾伦嘴角扬起笑意:“阮,太好了。你终于康复了。看到你平安归来,我们都很开心。这几天我做实验的时候总想着,如果是你会怎么做,然后我发现,我还有很多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陈师傅站在人群后方,双手背在身后,花白的胡须在微微颤动。
万景和缓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看到她的眼睛,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怕碰到她的伤口,“身体还没完全养好,就惦记着工作室。医生说你能出院了?眼睛确定没问题了?手上的伤换药了没有?”
阮鹿聆被众人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满是关切的脸庞,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让大家担心了。”她说,“我没事。头上的伤、手上的伤口都在好转,眼睛也彻底恢复了,能看见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淤血散得差不多了,视力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昨天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医生说可以出院,但要定期复查,不能太劳累。”
她顿了顿,抬起右手,把手掌摊开给大家看。
那道从虎口到小指根部的浅疤还很明显,呈一条微微凸起的红线,周围的皮肤还带着淡淡的青紫色。
“手上的伤也好了,拆线了,不碰就不疼。医生说等疤痕慢慢淡化就好,不影响活动。后脑勺的淤血也散了,头不晕了,也不疼了。”
“在医院的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咱们的研究,放心不下大家。”
“我知道这几天大家一定很辛苦,一定遇到了很多困难。没关系,我回来了,我们从头来过。卡在融合环节的那组配比,我在医院已经想过了,问题可能出在苍术提取液的浓度上,回头我们重新调整一下。”
林晚拉着阮鹿聆的手不肯放,赵研究员和孙研究员抢着跟她汇报这几天的实验进展,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艾伦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说“先喝口水,你嘴唇都干了”。
陈师傅从木盒里取出那块沉香片,放在她面前,说了句“给你留的,上好的海南料,你闻闻”。
万景和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轻声说了句“好了好了,让她先坐下,别都挤着”。
阮鹿聆坐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是那只白瓷香臼、那柄黄铜香铲。
她拿起香铲,在掌心掂了掂,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疤,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有一点疼,但可以忍受。
她把香铲放下,拿起笔,翻开那本她走之前还在写的笔记。
她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好了,我们开始吧。谁先来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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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调的小夜灯。
光线柔得像一层薄纱,落在床单上,落在裴琋熟睡的小脸上,落在阮鹿聆轻轻拍着的手背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窗外的雨丝斜斜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阮鹿聆抱着裴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里黏人的小团子。
她的右手不敢太用力,只是轻轻托着女儿的小屁股,左手环着她的后背,把小姑娘稳稳地搂在怀里。
裴琋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靠在阮鹿聆的颈窝里,呼吸软乎乎的。
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一角,嘴里时不时嘟囔两声,含混不清,阮鹿聆凑近了才听出来——“娘亲……亲……不走。”
“不走,娘亲不走。”阮鹿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娘亲哪儿都不去,就在琋琋身边。”
她抱着女儿在屋里慢慢踱步。
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边,一圈,两圈,三圈。
窗外的雨声是最好的催眠曲,配合着她的步调,嗒嗒嗒嗒,不紧不慢。
直到怀里的小身子完全放松,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手也从攥着变成了搭着,手指松松地搭在她的衣襟上,她才停下来。
她轻轻将裴琋放在铺着软绒床单的小床上。
小姑娘的身子一碰到床铺,就本能地蜷了蜷,阮鹿聆把被子拉上来,掖好被角。
阮鹿聆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女儿已经完全睡熟,才缓缓直起身。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酸——在医院躺了太久,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连抱一会儿孩子都觉得吃力。
她轻轻起身,脚步放得更轻,慢慢走到隔壁的书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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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光线下,阮鹿聆坐在藤椅上,指尖轻轻拧着收音机的旋钮。
她拧得很慢,每一下都伴随着电流轻微的“滋滋”声。
频道一个个掠过。
杂音、音乐、广告、天气预报。
直到那个熟悉的播音员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她停下手,将音量调小了一些。
播音员的声音变成了背景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又不至于吵醒隔壁的裴琋。
“……据最新消息——”
“裴淙于昨日晚间成功击溃敌方前沿据点,取得阶段性胜利,对方残部已向西南方向撤退。据前线记者报道,此役裴部以少胜多,在浙东山区利用地形优势完成了对敌军的包围,歼灭敌军三千余人,缴获大量武器弹药,包括轻重机枪、迫击炮及数十箱弹药……”
赢了。他赢了。
她的手从旋钮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但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然,据前线可靠消息,对方在作战中,首次动用了特制毒气药剂。该药剂呈淡黄色,喷洒后迅速扩散,吸入者会出现眩晕、胸闷、呼吸困难等症状,严重者可导致昏迷甚至死亡。裴部部分将士因此不适,已有数十人被送往后方医院救治,其中数人情况危急。目前已有民间医者调配出初步的清毒香剂,暂可缓解毒气带来的眩晕、胸闷症状,对后续救治亦有一定帮助,但尚无法完全解毒……”
“……情报显示,日寇方面正加速推进毒气药剂的研发进程。据传已试制出第二代药剂,毒性更强,扩散速度更快,杀伤力较第一代提升了近三成,且具有更强的隐蔽性,不易被察觉。不日或将发起第二波毒气试验,目标可能是华东地区的主要城市和军事据点。各方势力对此高度关注,正在紧急研究应对方案,多国已派出观察员前往战区……”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些。
狂风卷着雨丝拍在玻璃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窗户。
雨点密集而急促,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顺着往下流,在窗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另,有零星消息传来,裴部主帅裴淙,在昨日的突围战中不慎负伤。具体伤情、受伤部位暂未公开,前线记者正在进一步核实中。有消息称其是在前线督战时被流弹击中左臂,也有消息称是被毒气所伤导致呼吸困难。目前裴部对外保持沉默,未就主帅伤情作出任何回应,前线指挥部拒绝接受任何采访……”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响,但阮鹿聆已经听不见了。
负伤。
不慎负伤。
具体伤情、受伤部位暂未公开。
她缓缓站起身。
藤椅被她推开,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椅脚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她一步一步走到窗边,双手撑着冰凉的窗框,将额头轻轻抵在上面。
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贴在脸上,痒痒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直起身。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苍白的脸,消瘦的下颌,微微泛红的眼眶,鼻尖也泛着红。
然后她转身走回书桌旁,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沓信纸。
她铺开信纸,用镇纸压住边角,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过了一刻。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又仔细封上口,贴上邮票——北平裴府,裴淙亲启。
做完这一切,她将信封放在桌上,抬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她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那封信就放在桌上,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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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蜜色橘金,余晖漫过一排排洋房的屋顶,斜斜铺在街边开阔的草坪上。
阮鹿聆沿着小径往家走,连日紧绷的心终于松了几分。
一大批净气解毒香的样品已经稳妥寄回国内,万景和托了可靠的国际友人渠道,伪装成普通香皂和护肤膏,混在物资里发往上海。
她走得不快,秋风从身后吹来,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草坪,目光便顿住了。
大槐树下铺着一块浅格软垫,裴琋小小的身子陷在暮色里,正蹲在那儿摆弄积木。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绒裙,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一块红色积木搭在蓝色积木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
而她身旁,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穿一身浅灰针织衫,身形清挺,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
夕阳落在他肩头,把镜片映得发亮,他微微俯身,动作极轻地帮裴琋扶稳快要倒的积木。
阮鹿聆缓步走近,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没开口,一旁照看裴琋的小菊先看见了她,连忙上前低声回话:“夫人,您回来了。这位先生是住附近的,刚好路过。刚才小姐跑着玩不小心摔了一下,也是这位先生帮忙看了看,说没伤到筋骨,又陪着琋琋玩了一会儿。”
话音刚落,那男人便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阮鹿聆身上时,明显顿了一瞬,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温和颔首。
“你好,我是方知许,刚搬来这附近不久,在附近医院做医生。”
阮鹿聆轻轻点头:“阮鹿聆。方先生,多谢你照看小女,还麻烦你帮她看伤。”
“举手之劳。”方知许笑了笑,眉眼目光落回裴琋身上,“她很乖,摔了也没怎么哭,很勇敢。只是膝盖擦破了一点皮,我已经用随身带的碘伏帮她消过毒了,不碍事。”
此刻的裴琋,早已黏在方知许身边,小胳膊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小脑袋蹭了又蹭。
此刻见娘亲回来了,也只是仰起小脸看她一眼,又扁着小嘴黏回去,软软吐出两个字:“玩……玩……”
方知许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琋琋乖,我们下次再一起搭积木,好不好?”
裴琋却不肯,小手抓得更紧,眼眶微微泛红,小嘴一瘪一瘪的。
她把脸埋在方知许的胳膊上,闷闷地说:“不……不走。”
阮鹿聆走上前,朝她伸出手:“琋琋,回家了,风凉了。”
裴琋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看娘亲的手,又看看方知许的胳膊,最终,她还是慢吞吞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扑进阮鹿聆怀里。
但小脑袋一直扭着往后看,目光黏在方知许身上。
方知许见状,很是绅士地微微俯身,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阮鹿聆扶着孩子的右手,手腕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浅疤落入眼底。
“阮小姐手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吧?”
“看这情形,近期还是尽量少用力,多休养一些时日更稳妥。刀伤如果反复牵拉,愈合后会留下疤痕,影响手部活动。我看这道疤的位置刚好在虎口到小指根部,是手部活动最频繁的区域,更要注意。”
阮鹿聆微微一怔,淡淡一笑:“多谢方先生提醒,我会注意的。”
“那我就不打扰了。”方知许微微欠身。
他最后又看向阮鹿聆怀里的裴琋,“琋琋再见,下次再陪你玩。叔叔就住在那边的白色房子,以后还会见面的。”
裴琋紧紧搂着阮鹿聆的脖子,小脑袋搁在她肩上,却还一直扭着往后看。
阮鹿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琋琋乖。”
裴琋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阮鹿聆抱着她,站在暮色里,看着方知许的背影沿着小径走远。
晚风渐渐凉了,卷起地上的碎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
夕阳也一点点沉下去,只剩天际最后一抹橘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横在天与地的交界处。
暮色漫上来,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
“琋琋。”阮鹿聆轻声说。
“嗯。”女儿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个人,不是爹爹。”
裴琋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阮鹿聆没有再说什么。
她抱着女儿,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又过了几天。
傍晚的夕阳把云层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
阮鹿聆牵着裴琋慢慢走在小径上。
小姑娘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来摸摸地上的草叶,用肉乎乎的手指戳一戳,然后回头仰起脸,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阮鹿聆:“花花……草草……”
阮鹿聆便也蹲下来,指着那棵草告诉她:“这是车前草,可以入药的。琋琋闻闻,有没有一种清清凉凉的味道?”裴琋就凑过去嗅,也不知道闻没闻到,反正使劲点头。
阮鹿聆放慢脚步陪着她,指尖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病后的苍白遮去了一些,让她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许多。
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一道清挺的身影静静立着。
方知许穿着浅米色的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面前支着一架小小的画架,他正低头对着画布轻轻落笔,画布上是一幅水彩,画的正是这片草坪和老槐树。
裴琋的小脑袋忽然一转,远远看见了树下的人。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等阮鹿聆反应,小姑娘猛地挣开她的手,小短腿哒哒地朝着老槐树跑过去。
她跑得很快,小软底鞋踩在草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像一只欢快的小雀儿扑棱着翅膀:“叔叔……叔叔……”
方知许闻声抬眼,看见朝自己奔来的小身影,眼底漾开笑意,他放下画笔,轻轻合上画板,微微弯腰,等着小家伙跑近。
裴琋一头扑到他身边,小胳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看他:“叔叔……画……”
“是琋琋啊。”方知许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看,叔叔在画这里的夕阳,好看吗?”
裴琋哪里懂画,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画笔,好奇地伸手碰了碰那支蘸着橘色颜料的笔,指尖沾了一点颜料,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方知许,咯咯笑起来。
方知许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帮她擦掉指尖的颜料。
阮鹿聆缓步走近,轻声开口:“方先生,又打扰你了。”
“不打扰。”方知许直起身,对她微微颔首,笑意温雅,
“我刚好在这里坐坐,画画风景,琋琋过来,反倒热闹些。我一个人画画也无聊,有人陪着说说话,挺好的。”
裴琋在一旁拉着他的衣角,一会儿指天上的云,她仰着小脸,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会儿又指地上的草,蹲下去揪了一根,举起来给方知许看。
方知许都耐心地陪着她应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头应着,偶尔回一句“嗯,那朵云像什么?”
“哦,那片草是绿色的”
“琋琋真厉害,这都看出来了”。
夕阳一点点沉落,从橘粉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灰蓝。
风渐渐带上凉意,吹得树梢沙沙作响,卷起地上的碎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阮鹿聆看了看天色,轻轻弯腰对裴琋道:“琋琋,我们该回家了,天黑了会冷。你看,太阳公公都回家睡觉了,琋琋也该回去了。”
小姑娘一听要走,小脸上立刻垮下来,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她紧紧抱着方知许的腿,扁着小嘴摇头:“不……不回……”
“琋琋乖,下次再跟叔叔玩好不好?明天,明天我们还来这里散步,还来找叔叔玩,好不好?”
裴琋却忽然抬起头,一手抓住方知许的食指,一手伸过来抓阮鹿聆的手。
她的小身子站在两人中间,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软软地坚持:“牵……牵手……一手……”
她要一人一只手,牵着她走。
方知许也微微愣了愣,他轻轻握住裴琋小小的手。
阮鹿聆一怔,看着女儿期盼又不舍的眼神,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渴望,小嘴微微嘟着。
她终究是心软了。
于是,暮色里的小路上,出现了这样一幕——
裴琋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娘亲,右手牵着叔叔。
小短腿迈得稳稳的,小脸上终于露出满足的笑,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她一会儿看看阮鹿聆,一会儿看看方知许,每看一次就笑得更开心一些。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踮起脚尖看看左边,又踮起脚尖看看右边,像是在确认两个人都在,谁都没有走。
阮鹿聆走在左侧。
她低头看着女儿开心的模样。
她明白,琋琋是想爹爹了。
她想要一个大人牵着她的手,左边是娘亲,右边是爹爹。
她不明白为什么爹爹不在身边,不明白为什么牵着她右手的不是那个她应该叫“爹爹”的人。
她只是想要被两只手同时牵着走。
她还太小,不懂得什么是分离,不懂得什么是战乱,不懂得为什么她的爹爹不在。
她只知道,她的右手空空的,需要一个温暖的大手来填满。
方知许走得很慢,配合着裴琋的小碎步。
他偶尔低头看裴琋一眼,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撞进阮鹿聆心底。
像是什么东西在身后。
像是风里带来一丝熟悉的气息,落在她心上。
阮鹿聆脚步不自觉一顿。
她下意识地,缓缓回过头。
身后是渐渐沉暗的草坪。
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小径空空荡荡,只有零星落叶随风打转,一片、两片、三片,在暮色里翻飞。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阮小姐?”身旁传来方知许温和的声音,“怎么了?”
阮鹿聆慢慢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没什么……走吧。”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裴琋还在中间,左手牵着娘亲,右手牵着叔叔,小短腿迈得稳稳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异样,也不知道母亲刚才回头看了什么。
她只是开心能够被两只手牵着。
风又吹过来,带起一丝凉意。
———
夜色裹着微凉的风漫进屋里,暖黄的吊灯洒下软光。
阮鹿聆蹲在裴琋面前,手里捏着小巧的牙刷,正轻轻给小姑娘刷着乳牙。
她一只手托着裴琋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牙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裴琋却不安分,小脑袋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鱼,时不时伸手抓阮鹿聆的衣袖:“爹爹……要爹爹……”
阮鹿聆动作一顿,牙刷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琋琋不知道爹爹在哪里,不知道爹爹在做什么,她只知道爹爹不在身边,而她想他。
“琋琋乖,爹爹在很远的地方忙。”阮鹿聆的声音很轻。
“那要……要叔叔……”裴琋小嘴一瘪,小手抓着她的衣角轻轻晃,“叔叔……当爹爹……”
阮鹿聆动作停下,那句“方叔叔不是爹爹”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王妈端着温水走进来,她把水杯放在桌上,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夫人,有您的信。”
阮鹿聆怀里的动作骤然一顿:“哪里寄来的?”
“是国内的。”
“邮差刚送来的。”
阮鹿聆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她把裴琋稳稳递到王妈怀里,动作很快,却还是不忘托住女儿的后脑勺,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裴琋被突然转移,哼唧了一声,两只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但王妈马上接过去,轻轻拍着哄着。
阮鹿聆转身便朝着外面走去。
她走得很快,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连身后裴琋小声的嘟囔都渐渐模糊了。
---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光。
信封上的字迹遒劲有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她缓缓拆开,动作很慢。
信纸滑出的瞬间,纸张轻响,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那熟悉的字迹落入眼底,一行一行。
“鹿聆”
“珩儿一切安好,读书习字皆有长进,我会护他周全,无需挂心。
你信中所言制香御毒一事,已知悉。
你有心,我亦明白。
只是国内战事日紧,日寇毒气愈烈,归途凶险,绝非你可涉,切记切记。
前线诸事,我自有部署。
你既在伦敦,便安心度日,照管好自己与琋儿。
家国战事,有我在前,不必再念,不必再挂。
此后,各自安好,勿再归。”
“各自安好,勿再归。”
勿再归。
不要回去了。
她坐在书桌前,捏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又起,吹得窗纸轻轻作响,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落在寂静的夜里。
阮鹿聆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钟声,是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似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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