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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初会


薄雾漫过砖石铺就的街道,将街边梧桐的浅黄叶缘浸得发润。

马蹄踏过湿润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马车夫吆喝着,铃声叮当作响。

唯有阮鹿聆缓步独行,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穿一身极简的浅灰色收腰西式长裙,裙摆恰好到脚踝上方,露出一双同色系的低跟皮鞋,头上扣着一顶同色系的宽檐礼帽,帽檐微微下压,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与白皙纤细的脖颈,长发尽数绾在帽中。

一路穿过雾气氤氲的街巷,她径直走进伦敦大学的校门。

校园里草木带着秋意的枯黄,砖石教学楼矗立在雾中,透着古朴的厚重感。

有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她身边走过,低声讨论着课堂上的内容。

她沿着长廊往里走,绕过两栋教学楼,才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步,推门而入。

刚进门,一股浓郁的面包麦香便扑面而来,夹杂着巧克力与黄油的甜香,是藏在楼内的一家小面包店。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围裙,袖口沾着面粉,正低头整理着烤盘,将刚出炉的面包一个个摆上架。

他抬眼瞥见阮鹿聆,目光淡淡扫过,又低下头。

阮鹿聆缓步走到柜台前:“老板,有没有口感醇厚些的甜点。”

话音落下,柜台后的男人手上动作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烤盘,抬眸看向她。

“刚出炉的黑巧克力松饼最是合适”

“不过内里藏间的手工巧克力,口感更浓,也更耐品,小姐可以往里面尝一尝,都是刚做好的。”

话音落下,男人朝柜台内侧的一扇小门偏了偏头。

那扇门看着像是储物间,门板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写着“员工专用”的木牌,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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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光线愈发昏暗,隔绝了外面的面包香气,只剩静谧的气息。

她往里走去,身影渐渐没入走廊深处。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比外面的厚重得多,是深色的实木,门框上包着铁皮,看得出是后来加固的。

门上没有锁孔,却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

阮鹿聆指尖轻敲,过了会那扇木门缓缓向内开启。

约莫百十平米,暖橘色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层次繁复的香气。

一侧是西式化学实验室,洁白的实验台上,整齐摆放着玻璃蒸馏器、冷凝管、分液漏斗、精密天平,大大小小的试管插在支架上。

另一侧则是中式制香操作台,实木案几上摆着研钵、香篆、晾香网,竹制托盘里分门别类码放着晒干的香材、研磨好的香粉。

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实木桌,桌面铺着厚厚的亚麻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式香方配伍、西方化学分子式,还有一行行标注细致的实验记录。

她刚抬脚迈入,脚下还未触及地毯,只听“砰——”的一声轻响,细碎的金红彩纸、烘干的茉莉与薰衣草干花碎絮,从天花板的暗槽里簌簌飘落,轻飘飘落在她的浅灰长裙、宽檐礼帽上。

阮鹿聆微微一怔,缓步摘下头上的礼帽,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

她低头看了看肩头的彩纸和花瓣,唇角微微弯了弯,伸手轻轻拂去。

“欢迎欢迎!总算把我们的制香大家盼来了!”

为首的男人率先迈步走来,他身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西装马甲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温和,气质儒雅温润,正是伦敦大学化学系的华人教授,也是这个秘密小队的牵头人万景和。

他快步走到阮鹿聆面前,伸出手:“阮小姐,你终于到了!连日来的研究,就等你这位制香大家来破局了。你再不来,我们这些人怕是要把头发都愁白了。”

阮鹿聆伸手轻轻回握:“万教授客气了,我不过是尽一介香者的本分,能与诸位并肩,是我的荣幸。只是路上雾气太重,耽搁了些时间,让诸位久等了,实在过意不去。”

话音刚落,身旁便围上来几人。

一位留着齐耳短发、身着素色布裙的华人女子率先开口:“阮小姐,我是林晚。你的制香本事,我早就听万教授提起过,今日总算得见!我们卡在香方药性融合的环节快半月了,试了几十种方案都不行,急得我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你来了,我们总算有盼头了!”

她说着,果真指了指自己嘴角,那里还贴着一小块白色的药膏,看着有些滑稽。

紧接着,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子走上前,穿着白色实验服。

他微微鞠躬,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阮小姐你好,我是调香师艾伦,来自法国。我去过中国,亲眼见过日寇用毒气残害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孩子。那些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们丧尽天良,我们一定要研制出能抵御毒气的香剂,护住更多无辜的人!”

他说到激动处,碧蓝的眼眸里泛着光,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旁边还有两位年轻的华人研究员,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面容青涩。

他们连忙躬身问好,其中一个说:“阮小姐好,我们是万教授的学生,我姓赵,他姓孙,我们负责化学萃取与药性检测。往后您有任何吩咐,我们都全力配合!端茶倒水、洗试管、磨香粉,什么活我们都能干!”

另一个连连点头,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笑得憨厚。

还有一位年长的中式制香老师傅,六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的棉布长衫,腰间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香粉。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着点头:“阮姑娘,老朽姓陈,制香三十余年,就是个手艺人。”

小小的空间里,没有国籍之别,没有身份之分。

有人精通西方化学萃取,有人深谙中式传统制香,有人擅长药理药性,有人负责实验操作,所有人聚在这里,只为同一个信念——以香为刃,以技抗敌。

阮鹿聆看着眼前一张张赤诚的面孔,她微微欠身,向众人行了一礼:“诸位,鹿聆何德何能,承蒙诸位如此信任。”

万景和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引着阮鹿聆走到房间中央的长条实木桌前。

他俯身,指尖轻轻点在图纸上:“阮小姐,你请看。”

桌上摊开的图纸足有两三尺长,上面分门别类标注着各项内容。

左侧是中式香方,密密麻麻列着二三十味香材,每味后面都标注了产地、年份、炮制方法、用量配比,旁边用红笔写着“君臣佐使”的配伍关系。

中间是一张化学分子式图谱,画着复杂的结构式,原子键、官能团标注得清清楚楚。

右侧则是一行行实验记录,日期、温度、湿度、溶剂种类、萃取时间、实验结果,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

“日寇近期在国内多地使用毒气弹,”万景和的声音低沉下去,“东北、华北、华东,无数平民百姓无辜惨死。我们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照片,那些被毒气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百姓,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每次看到,我都恨不得立刻飞回国内,跟他们并肩作战。”

他说着,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声音有些发哽:“但我们这些搞学问的,扛不动枪,上不了战场,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本事,研制出能保护他们的东西。”

“所以我们结合中式传统避疫香方,搭配西方化学解毒萃取技术,初步拟定了两款香剂方案。”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图纸上的两处标题,“一款是解毒净气香,点燃后可中和空气中的常见毒气,净化周遭环境,适合在避难所、医院、军营等人员密集处使用;一款是护身凝神香,佩戴在身,可抵御毒气侵入,提神护腑,适合平民百姓随身携带。”

他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位制香界的顶尖高手,我特意邀请他加入我们。他在香料低温萃取与奇香秘制上,有着极深的造诣,若是你二人联手,定然能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目光朝门口方向扫了一眼:“只是他今日突发急事,临时赶不来现场。改日我定亲自引荐你们相识。有你们在,这事儿,成定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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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壁灯还在静静摇曳,众人正围在长桌旁讨论香方方案。

就在这时,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挺拔,却因酒意微微有些晃悠,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插在裤袋里。

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

五官立体分明,是典型的华人长相,却又带着几分西洋的深邃——眉骨高,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凌厉。

只是此刻面色泛红,眼底蒙着一层醉意,走路都脚步虚浮,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正是万景和口中那位本该今日到场的制香师——杜晟。

万景和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他:“杜晟,你这是喝了多少?怎么满身酒气?不是说好了今天要来见阮小姐吗?你看看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杜晟抬手挥开他的手,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目光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缓步走上前的阮鹿聆身上。

“这不是裴家的夫人吗?”他开口,声音带着酒气,“好好的北平裴家夫人,享尽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偏偏跑回这伦敦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在裴家待得不痛快,想来这儿寻新的出路?”

这话一出,室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可阮鹿聆却丝毫未恼,她缓缓收回被绕开的手,看着杜晟。

“杜先生说笑了。国难当前,日寇用毒气残害同胞,我辈当以己之所长,尽绵薄之力护故土同胞安危,何来寻出路一说?”

杜晟嗤笑一声,挑眉看向她:“一个靠依附男人才站稳脚跟的妾室,能与我们为伍?”

他上下打量着阮鹿聆,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让万教授这般看重。这间实验室里坐着的,哪个不是凭真本事吃饭的?你一个深宅大院里出来的太太,怕是连试管都没拿过吧?”

林晚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杜先生,你这话过分了——”

“无妨。”阮鹿聆抬手制止了林晚,“既然杜先生这般不信,不如我们比试一场如何?就以香为题,分个高下。”

“比试?”杜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你?你知不知道我在巴黎、伦敦、纽约的调香大赛拿过多少奖?你知不知道多少香水品牌出高价请我做顾问?你一个……”

“杜先生是不敢?”阮鹿聆打断他。

杜晟的话噎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比就比,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阮鹿聆没再理会他的嘲讽,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杜先生身上的香气,倒是别致得很。有老山檀的醇厚,安息香的清苦,还有几分薰衣草的淡冽,想来是特意调配的,用来压酒气的吧?”

杜晟脸上的不屑微微一顿。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抬了抬。,又道:“只是我还闻出一味,是你特意加进去的,用来中和酒气的烈性——是甘松,对不对?用量极少,不到总量的百分之一,却恰到好处。”

杜晟脸上的不屑瞬间僵住。

“这不过是最基础的调香手法,谁都能闻出来。”

阮鹿聆微微颔首,坦然伸出手腕,任由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腕间,轻声道:“我身上的香,倒是简单,不过是几味寻常香材罢了,不知道杜先生可否闻得出来?”

杜晟皱着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些。

他不想靠她太近,但为了闻清楚,不得不微微低头,鼻尖与她手腕保持着半尺的距离。

他仔细闻了闻,眉头渐渐舒展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大半香材:“白芷……防风……薄荷……丁香……还有……”

他停了下来。

最后一味,他闭上眼睛又闻了一次,那股气息若有若无,像是存在又像是不存在。

阮鹿聆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轻声道:“最后一味,是少量的檀香木碎,磨成细粉混在里面,用量极少,却能调和诸药,让整款香的气息更沉稳绵长,且不与其他香材抢味。这不是闻出来的,是对香的理解。”

她话音落下,室内瞬间响起一阵细微的憋笑声。

杜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酒意彻底醒了大半。

万景和连忙上前打圆场,拍了拍杜晟的肩膀,笑道:“哈哈,鹿聆你这制香技艺,果然名不虚传!杜晟你也别不服气,鹿聆的本事,在国内那是顶尖的,有她加入,咱们的香方研制,肯定能事半功倍!”

他用力拍了拍杜晟的肩,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杜晟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却没有再反驳。

阮鹿聆微微颔首,看向杜晟:“杜先生,制香之道,在于精益求精,不分高低,往后咱们同为抗敌出力,还望杜先生多多指教。”

杜晟抿了抿唇,看着阮鹿聆,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实验台边时,拿起一支试管,低头摆弄起来。

万景和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阮鹿聆低声说:“他就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本事是真有,就是性子拗,喝了酒更不像话。他今天……大概是遇到什么事了,我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喝成这样。”

阮鹿聆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埋头工作的背影上,轻声说:“无妨。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傲气。只是……”她顿了顿,

“万教授,他方才说的话,我不在意,但往后共事,还是要注意言辞。毕竟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同一件事。”

万景和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会跟他说的。”

阮鹿聆收回目光,重新走到长桌前,拿起那份图纸:“我们继续吧。刚才说到芯香结构,我来画个示意图……”

众人重新围拢过来,只有杜晟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众人,手里的试管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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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落日沉在梧桐树梢,将天际晕成柔暖的橘粉,淡紫色的暮霭轻轻笼着独栋洋房。

花园不大,矮矮的白色雕花栏杆围出一方小天地,青石板小路弯弯曲曲,从门口通向洋房的台阶。

廊下种着几株藤本月季,粉色的花朵在暮色里开得正好,香气幽幽飘散。

台阶上铺着一块旧地毯,是王妈特意铺的,怕孩子磕着碰着。

阮鹿聆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臂弯微微用力,缓步走到洋房门前。

指尖刚触到门铃,门便从内轻轻拉开,小莲率先迎出来:“夫人,您回来啦!”

她连忙侧身让出门口,伸手想去扶阮鹿聆的胳膊,又怕碰乱她怀里的资料,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外面风凉,快进屋暖暖。今天雾大,您穿得单薄,可别着凉了。”

阮鹿聆浅笑着点头,脚步踏入庭院,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后花园草坪。

裴琋穿着一身鹅黄色绒布小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雏菊。

袜口缀着小小的蕾丝边,小脚上套着一双软底布鞋。

她正扶着白色雕花矮栏杆,自己稳稳站在软嫩的青草地上,小脸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肉乎乎的小手攥着一个藏青绒布小球,球上缝着几颗小铃铛,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试着把球抛起来,没抛好,球滚到了脚边,她就蹲下去捡,蹲得稳稳的,小屁股撅得老高,费了好大劲才把球重新抓在手里。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一缕贴在额头上,一缕翘在头顶。

她嘴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手里的球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唱歌。

王妈在廊下打理着刚摘的鲜花,转头看见阮鹿聆,立刻放下手里的花和剪刀,迎了上来。

“知秋,你把这些资料,轻轻放到我卧房的书桌上。”

知秋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接过那叠厚重的资料,抱在怀里:“好的。”

王妈端着温热的清水走到廊下的洗手台,拧好棉巾递过去:“夫人,快洗洗手,一路奔波辛苦了。”

阮鹿聆颔首,伸手细细洗净指尖的墨香与仪器残留的淡味,用柔软的棉巾一遍遍擦干。

她看着自己干净的双手,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朝着花园快步走去。

正专心玩球的裴琋,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小脑袋猛地转过来。

小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清脆的咿呀欢叫,手里的绒布小球“啪嗒”掉在草地上,也顾不上捡,立刻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着阮鹿聆的方向用力扑腾。

“娘……娘……娘抱……”

“我的心肝。”

阮鹿聆快步走到女儿身边,弯腰俯身,将裴琋抱进怀里。

琋儿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

她低头,唇瓣一遍遍落在裴琋的额头、圆润的脸颊、软嫩的小下巴上,鼻尖蹭着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裴琋被亲得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小胳膊搂住阮鹿聆的脖颈,小脑袋一个劲往她怀里钻,软糯的小脸贴着娘亲的脖颈,小手抓着她的发丝,抓得紧紧的。

“琋儿今天乖不乖?”阮鹿聆轻声问,下巴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

“乖!”裴琋用力点了一下头。

王妈跟在一旁看着母女俩,笑着开口:“小姐今日乖得很,不哭不闹,胃口也好,早上吃了小半碗米糊,里面加了蛋黄,吃得干干净净。午后睡了两个时辰,醒了就自己在花园里站着玩球,可听话了。就是下午的时候老往门口看,小脑袋转来转去的,就是在等夫人。”

知夏也笑着上前,手里还拿着琋儿的小水杯:“是啊。方才还一直往门口望,小脑袋转来转去,我们抱她进屋都不肯,一抱就哼唧,非要在这站着。定是知道您要回来了,就等着您呢。”

“夫人,今晚想吃什么?我去跟厨房说。”

“随意就好。”阮鹿聆抱着裴琋,低头又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娘的宝贝怎么这么乖。今天有没有想娘?想了多少?”

裴琋搂着她的脖子,笑眯了眼睛,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小嘴咧开,她抬起小手,轻轻摸阮鹿聆的脸颊,又摸摸她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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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渐渐浓重,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母女俩身上,将身影揉成一团暖光。

阮鹿聆抱着女儿在花园里慢慢走着,一步一晃,裴琋靠在她肩头,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头发,改去玩她衣领上的扣子,抠来抠去。

“琋儿,你看,花开了。”阮鹿聆指着廊下的月季。

裴琋歪着脑袋看了一眼,伸出小手指了指,嘴里发出“花花”的音。

“对,花花,好看吗?”

“好……好……”裴琋用力点头,又去指那只青瓷花瓶,“花花……在里面……”

“对,王妈把花插在瓶子里了,这样琋儿每天都能看到。”

裴琋满意地笑了,又靠回阮鹿聆肩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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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窗外秋风微凉。

夜里连风声都低了下去,只剩下屋内一盏琉璃小夜灯,晕开一圈暖光,静静落在书桌前。

卧房里安安静静,四下无声。

阮鹿聆披着一件柔软的薄外袍,她坐在灯下伏案,手边摊开厚厚一叠制香研究资料,纸上写满细密的香方字迹。

她指尖握着细笔,核对每一处香料药性、每一道化学配比,不时在纸上批注修改。

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夜一点点沉下去,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条街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这扇窗户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灯。

从九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凌晨。

阮鹿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又继续低头工作。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哭声,轻轻从隔壁儿童房传了过来。

起初只是小声的抽泣,然后声音渐渐大了些。

阮鹿聆笔尖一顿,起身快步往儿童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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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房里,夜灯柔柔亮着。

知夏、知秋两人正一人一边,抱着怀里的裴琋,轻声细语地哄着。

“不怕不怕,小姐乖,小姐不哭”。

可裴琋小脸哭得通红,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发抖,哭得格外难过,怎么哄都止不住。

见阮鹿聆推门进来,知夏连忙上前,低声带着歉意道:“夫人,也不知怎么了,小小姐睡得好好的,忽然就醒了,怎么哄都哄不住,怕是夜里哭闹,吵到您做事了。我们给她喂了水,抱了好一会儿,还是哭。奶也不喝,安抚奶嘴也不要,就是哭。”

知秋也着急地说:“会不会是做噩梦了?刚才睡着的时候还好好的,忽然就哭起来了?”

阮鹿聆快步上前,从知夏怀里抱过裴琋。

“无妨,不碍事,你们先歇息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忙了一天了,你们也累了,去睡吧。”

两人应声退下,轻手轻脚带上门。

裴琋一靠进娘亲怀里,哭声稍稍轻了一点,却还是不停哽咽,小肩膀一抽一抽。

小脸埋在阮鹿聆颈窝里,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肩,她的小手紧紧攥着阮鹿聆的衣襟。

阮鹿聆抱着她,在屋里轻轻踱步:“琋儿,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娘来了,娘在这里,不怕,不怕。”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摸裴琋的额头,不烫。

裴琋趴在她肩头,只会呜呜地哭,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的小身子还在轻轻发抖,哭得狠了,时不时打个哭嗝。

阮鹿聆转身倒了一杯温温的白水,喂到她唇边:“喝点水,不哭了好不好?嗓子都哭哑了。”

裴琋抽噎着,小口小口喝了水,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眼泪又掉下来几颗。

但情绪慢慢缓下来,哭声弱了许多。

她抬起通红的小脸,她靠在阮鹿聆耳边,软软地、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猫叫。

“爹……哥……”

阮鹿聆脚步猛地一顿。

她瞬间明白了。

孩子夜里哭闹,不是不舒服,不是做噩梦。

人小心思却细,白天忙着玩,忙着吃,忙着笑,顾不上想。

可夜里安静下来,思念就忍不住涌上来。

她想爹爹了,想哥哥了。

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用哭声来喊。

阮鹿聆把裴琋搂得更紧,低头轻轻吻着她柔软的发顶:“我的乖宝,是想爹爹了,想哥哥了,对不对?琋儿想爹爹了,想哥哥了。”

裴琋点点头,又委屈地哼唧一声,往她怀里钻得更深,小脸紧紧贴着她的脖子。

阮鹿聆眼底瞬间蓄满了温热的泪,她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

她不能在孩子面前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轻轻拍着裴琋的后背,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不怕,不怕,娘抱着你呢。爹爹哥哥也很想琋儿,每天都在想。”

“娘给琋儿讲故事好不好?讲两只小鸭子,一起出门找水草,一起晒太阳,一起回家。有一只小鸭子叫花花,有一只小鸭子叫黄黄,它们是最好的朋友,每天都在一起……”

过了半刻钟。

阮鹿聆弯下腰,缓缓将熟睡的裴琋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小嘴巴微微嘟着。

阮鹿聆轻手轻脚躺在孩子身侧,侧过身,一手拿起床头摆放着的相框,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

相框里,裴珩笑得眉眼弯弯,他抱着身旁小小的裴琋,两只小手搂着妹妹,小脸贴着她的脸。

琋儿被哥哥抱着,却也在笑。

那是珩儿生日时拍的。

拍照那天,珩儿说“我要跟妹妹拍一张最好的照片,等我去上学了,妹妹想我了可以看”。

暖黄的夜灯洒在照片上,也洒在她泛红的眼眶上。

阮鹿聆的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照片上裴珩稚嫩的小脸,从他的眉毛描到眼睛,从眼睛描到嘴巴,从嘴巴描到小小的下巴。

后悔吗?

答案是肯定的。

若是此刻仍在北平,她不用隔着万里山海,随时都能将珩儿拥入怀中。

他可以像以前一样,每天早上跑到她床前,趴在她枕边,用软软的声音喊“娘,起床了”。

他马上要进学堂了,她可以送他去,替他整理衣领,细心叮嘱他“听先生的话,不许欺负同窗”,再去接他回来,听他叽叽喳喳讲学堂里发生的事。

她也可以亲亲他的额头,抱抱他的身子,陪着他读书,陪着他玩耍,陪着他一点一点长大。

朝夕相伴。

琋儿这般哭闹着想念爹爹和哥哥,那远在北平的珩儿呢?

他是不是也会在无数个深夜,哭着喊着要娘亲?

是不是也会抱着她留下的衣裳,把脸埋在衣料里,像琋儿这样哭?

是不是也会在梦里喊“娘”,醒来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是不是也会对着空荡荡的院落,思念远在异国的妹妹和母亲?

她甚至开始苛责自己,当初是不是该再狠心一些,再执拗一些,无论如何都要带着裴珩一起走,不让一双儿女天各一方。

可转念想起裴淙临行前的话语,她又不得不清醒。

珩儿是裴家的孩子。

他生于那样的家庭,生来便有他要承担的责任与使命。

他的处境、他的前路,都注定不能如寻常孩童一般随性漂泊。

他是裴家的孩子。

他的身上承载着太多人的期待。留在北平,有裴淙照料,有先生教导,有属于他的成长轨迹。

跟着自己远赴海外,反倒会让他错失他该肩负的一切,让他失去他本应承担的东西。

那这般的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了?

她本可以留在北平,守着一双儿女,守着一方小院,不问世事,安稳度日,不用背井离乡,不用在异国他乡奔波劳碌,不用忍受与孩子分离的煎熬。

她可以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带着孩子们去北海划船;

可以在夏夜蝉鸣的时候,在院子里给他们讲故事;

可以在秋高气爽的时候,去香山看红叶;

可以在冬雪纷飞的时候,围在炉火旁吃烤红薯。

那样多好。那样多安稳。

那样多像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究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阮鹿聆缓缓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

可即便时光倒流。

她不后悔。

如今山河破碎,日寇铁蹄践踏华夏故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惨死在敌人的毒气与刀枪之下。

她见过那些照片——那些被毒气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百姓,皮肤溃烂,双目失明,口吐白沫;

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站在废墟上哭泣,眼神空洞,像是已经被掏空了灵魂;

她无征战沙场之力,却有一身制香研药之技。

她远赴伦敦,投身抗敌研制,不过是尽自己所能,以香为刃,以技为甲。

唯有守住这大好河山,才能让更多的家庭免于分离,才能让她的孩子,未来能在没有硝烟、没有苦难、没有恐惧的土地上安稳长大。

她又静静看了片刻照片上裴珩的笑脸,泪水再次悄然滑落,这一次,她没有过多沉溺,只是轻轻拭去泪痕,缓缓将相框放回床头,关上灯。

琉璃小夜灯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

随即转身,轻轻将身旁的裴琋紧紧搂在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将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

她贴着裴琋的耳畔,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琋儿,娘答应你,一定会拼尽所有力气,让你早日和哥哥相见。你再等一等,等娘做完该做的事。”

怀里的孩子似是有所感应,小身子往她怀里缩了缩,小手抓住她的衣襟。

阮鹿聆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她只愿晚上能够多梦见她的儿子,哪怕只是在梦里,能抱抱他,亲亲他。

哪怕只是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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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深夜愈发静谧,街边的复古煤气路灯次第亮着,昏黄的光晕穿透薄薄的夜雾,在湿漉漉的砖石路面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斑。

街角的梧桐树下,静静停着一辆车。

车身是低调的墨黑色,款式考究,隐在树影与夜色里,不露出半分锋芒,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引擎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说明它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

洋房二楼的灯,终于缓缓熄灭,整栋洋房陷入一片漆黑,再无半分光亮。

车子这才缓缓发动。

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光痕,转瞬便消失在伦敦的秋夜深处,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了无痕迹。

只余下街边的路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角。

梧桐叶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在路面上,又被风卷起,飘飘荡荡,不知要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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