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昏黄又摇晃,映着阮鹿聆的影子,一步一步。
她从甲板退回船舱,走到客房门前,顿住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她看见裴淙背对着房门,军装的衣摆被夜风轻轻掀动,指间夹着一支烟,垂在身侧。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回头。
阮鹿聆的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抬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打着船身的闷响。
裴珩蜷缩在床中央,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匀净,小胳膊小腿露在外面,裹着薄薄的小被子。
知夏和知秋不知何时退了出去,连琋儿也不在房里,大概是抱到隔壁舱房了。
阮鹿聆放轻脚步走过去,看着儿子熟睡的模样。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一下,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
小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抓着什么。
她慢慢俯身,把裴珩抱进怀里。
小小的身子一贴到她的胸口,就下意识往温暖处缩了缩,小脸蹭着她的衣襟,鼻尖蹭了蹭。
怀里的小家伙突然动了动,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娘……”裴珩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像小猫一样软糯。
他伸出小手,紧紧圈住阮鹿聆的脖子,整个人都往她怀里钻,小脑袋蹭着她的颈窝,“娘,你怎么还没睡?”
阮鹿聆抱着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发,她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珩儿乖,今天娘还没给你讲故事呢。咱们来讲一只小海鸥的故事,好不好?”
裴珩眨了眨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小嘴巴抿了抿,含糊不清地应:“小海鸥……”
“是小海鸥。”阮鹿聆笑着应,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这只小海鸥呀,生在小小的海湾里。它总觉得自己的海湾太小了,看不够,也飞不远。它每天都趴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的大海,蓝蓝的,望不到边。它就想,我要去看看更大的海,要去追海鸥群,要去看看海里的大鱼和小岛。”
“那它飞了吗?”裴珩的小手抓着阮鹿聆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
“飞了。”阮鹿聆轻轻拍着他的背,“它鼓起勇气,扇动翅膀,朝着大海飞去了。”
裴珩的小手抓着阮鹿聆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那……小海鸥飞远了,会不会害怕呀?”
“会呀。”阮鹿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声音里藏着一丝哽咽,
“它第一次飞离自己的小海湾,风很大,浪也很凶。它翅膀都酸了,也想过要飞回来,想窝在妈妈身边,吃甜甜的小鱼干。可是它看着远处的大海,又觉得,我要是不飞过去,就永远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所以它咬着牙,扇动着小翅膀,一点点往远处飞。飞过了一座又一座小岛,遇见了好多和它一样的海鸥,一起飞,一起玩。”
“小海鸥好勇敢啊。”裴珩的声音轻轻的,小手在她衣襟上蹭了蹭,“珩儿也会像它一样勇敢。”
“可它还是会怕。”阮鹿聆的声音轻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可是它知道,勇敢的小鸟,才能看到更美的风景。娘希望珩儿也能做这样的小海鸥,勇敢一点,去看看自己想要的人生,去走自己想走的路。不管路有多远,都要记得,娘一直在这里,爱着珩儿。”
裴珩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小脑袋往她怀里埋得更深,小手紧紧握着阮鹿聆的手,声音带着困意:“娘……珩儿会的。珩儿会像小海鸥一样,勇敢地飞。娘,我会的。”
阮鹿聆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裴珩的头发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可她却笑着,抬手轻轻擦掉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娘相信珩儿,娘一直都相信。娘的珩儿是最勇敢的小海鸥。娘会一直爱着你,永远永远。”
裴珩缓缓睁开眼睛,伸出小手,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小奶音软软的:“珩儿会乖,会勇敢。我好爱娘。”
房间里,海浪的闷响依旧,母子俩紧紧抱在一起。
窗外的夜风猎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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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轻轻拍着裴珩的后背,哼着那支熟悉的江南童谣。
怀里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忽然想起他刚出生的那个夜晚——
她从一场漫长的昏迷中醒来,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
下腹的伤口灼烧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记得黑暗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像是要把她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鹿聆……鹿聆……”
那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裴淙的脸。
他跪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握着她的手,握得那样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裴淙的声音在发抖,“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这才注意到,他眼角有泪。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裴淙哭。
她虚弱地转动眼珠,看见床边还站着大夫和产婆。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角落里那只小小的襁褓上。
那是她的孩子。
“孩子……”她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
产婆连忙将襁褓抱过来,轻轻放在她枕边。
她偏过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小小的,眼睛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
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触碰,婴儿的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清澈得能映出她的影子。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一刻,阮鹿聆忽然觉得,身上好像不疼了。
“宝宝。”她又唤了一声。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枕头上。
裴淙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在抖:“别哭,伤眼睛。”
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却让她心口发烫的小脸。
“他好小。”她轻声说。
“嗯。”裴淙的声音还有些哑,“大夫说,他急着出来见你。”
她弯了弯唇角。
婴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
阮鹿聆低头,在他软软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来做娘的孩子。”
思绪从四年前飘回来,阮鹿聆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四岁的裴珩。
他的眉眼长开了许多,大家都说他和裴淙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可是明明他笑起来的样子却又像她。
他不再是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而是一个会跑会跳、会讲故事、会抱着她说“我好爱娘”的小小少年。
可无论他长多大,在她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攥着她手指不肯松开的小婴儿。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发丝里,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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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轻掩房门走出,眼眶泛红得明显,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抬眼,便撞进裴淙的视线里。
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身上,脚步未动,周身的气息安静得诡异。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两人就这般沉默相对,只有海浪拍船的闷响在耳畔回荡。
走廊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裴淙垂眸,指尖轻轻一捻,将烟蒂丢进窗边的烟灰缸里。
随即没有丝毫停顿,转身推开了客房的门。
阮鹿聆的心密密麻麻地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看着那扇门开开合合。
再推开房门时,裴淙用毯子将熟睡的裴珩裹在怀中,手臂稳稳托着孩子的身子。
珩儿被裹得像一只蚕蛹,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沉,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毯子是奶白色的,裹得很紧,边角都掖好了。
裴淙抱着裴珩转身,正要迈步。
阮鹿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话音刚落,裴淙停下脚步。
“你要不要和琋儿……”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
是想问他要不要和琋儿告别?
还是想说自己想再看珩儿一眼?
裴淙却缓缓偏过头,侧脸在昏灯下线条紧绷,他的声音低沉:“不必了。”
他顿了顿:“抱了,我就舍不得了。”
裴淙没有看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便签纸,递到她面前。
“这上面是我在英国的好友,地址和联系方式都在。往后你带着琋儿在那边,若是遇到急事,找他便会出手相助。他姓林,是华人,在伦敦经商多年,信得过。”
阮鹿聆抬手,指尖接过便签。
裴淙不再多言,也没有丝毫停留,抱着熟睡的裴珩,转身便朝着船舱出口走去。
珩儿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又垂下去,毯子滑开一角,露出他穿着小睡衣的胳膊。
就在这时,知夏抱着醒过来的裴琋快步走来。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小嘴微微嘟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阮鹿聆将小女儿接进怀里。
琋儿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在裴琋柔软的脸颊上、衣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一滴,又一滴,止也止不住。
阮鹿聆想擦,手却在发抖。
裴琋乖乖靠在她怀里,原本懵懂的眼神,在瞥见裴淙怀中裹着毯子的裴珩时,睁大了眼睛。
灵动的眸子死死盯着哥哥的身影,小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小手从嘴里拿出来,朝着那个方向伸了伸。
就在这时候,一道软糯又清脆的稚嫩嗓音,突然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清晰得穿透了所有声响——
“爹爹。”
“哥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裴淙的脚步彻底停住。
他整个人定在原地,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军装的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裴琋喊完,又喊了一声:“爹爹。哥哥。”
声音比刚才更大些,像是在催促,小手指着那个方向,小身子往前挣。
裴淙没有回头。
仅仅一瞬,他没有再停,决然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他的背影很快被昏黄的灯光吞没,军靴踩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海浪声淹没。
走廊里只剩下渐渐消散的脚步声和琋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阮鹿聆低头,轻轻拢了拢怀里的裴琋。小丫头乖乖地窝在她的怀里,小脑袋枕着她的颈窝,两只小胖手却下意识地伸进嘴里,轻轻咬着食指。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依旧盯着裴淙离去的方向,小嘴巴微微嘟起,一脸懵懂,像是在问“爹爹和哥哥去哪儿了”。
走廊的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知夏和知秋站在一旁,都红了眼眶,不敢出声。
阮鹿聆抱着裴琋,一步一步,缓慢地往房间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她浑身发抖。
漆黑的大海在窗外翻涌,而她的世界,在此刻,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裴淙怀里,一半在她的臂弯。
只觉得这夜海的风,刺骨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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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在泰晤士河上缓缓停靠,咸湿的海风卷着异国的气息扑面而来。
历经数日海上漂泊,终于踏上了英国的土地。
天边翻着淡金色的霞光,将伦敦港口的欧式建筑、高耸的钟楼镀上一层柔光。
码头上人头攒动,身着西装、礼裙的西洋人往来穿梭,马车与老式汽车的鸣笛声交织,空气中混着海水、咖啡和面包的香气,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异乡的味道。
阮鹿聆抱着已经安稳睡去的裴琋,一身素净的浅色旗袍,外搭一件米色针织开衫,长发挽成发髻。
知夏、知秋跟在身侧,两人合力提着简单的行李,眼神里满是对异国的好奇。
船梯缓缓放下,阮鹿聆抱着孩子缓步走下。
她的腿有些发软,连续几日的颠簸让她几乎没合过眼,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几缕碎发飘在脸侧。
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便锁定了不远处的身影——一位年约四十的金发中年男子,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阮女士”三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她抱着裴琋走上前,声音清淡:“史密斯?”
金发大叔闻言,立刻停下脚步,湛蓝的眼眸落在她身上,随即用一口流利却带着些许西洋腔调的中文开口,语气恭敬:“夫人,我是史密斯,在此等候您多时了。一路可还安稳?船上有无不适?”
“辛苦久等。”阮鹿聆微微颔首。
“夫人一路辛苦,海上风浪大,快随我来,车子早已备好。”史密斯侧身引路,伸手接过三人手里的行李,
“您之前购置的洋房早已收拾妥当,家具摆设都按您吩咐的布置好了,张妈带着丫鬟也在等着了。一应生活用品都备齐了。”
车门打开,史密斯细心地扶着阮鹿聆上车,将行李安置好。
待三人坐定,汽车便缓缓启动,驶离喧闹的港口。
车子穿行在伦敦的街道,欧式哥特式建筑错落有致,尖顶、圆顶、方顶,形态各异。
街边种着盛放的蔷薇,红白粉紫,一丛一丛,爬满了铁栏杆。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花香与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马粪和煤烟的味道。
阮鹿聆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裴琋,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发丝。
琋儿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嘟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
知夏趴在车窗边,满眼新奇,压低声音跟知秋说道:“你看,这里的房子都是尖顶的,街上还有好多马车,跟咱们那完全不一样。还有那些人的衣裳,领子好高,裙子好长。”
知秋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新奇,也带着几分忐忑:“也不知道往后能不能习惯。这边的饭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慢慢来。”阮鹿聆轻声说,“什么都要有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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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行驶了约莫两个时辰,渐渐远离伦敦的繁华,驶入静谧的乡下。
道路两旁是大片绿油油的草地,成群的牛羊悠闲踱步,黑白相间,慢悠悠地吃草,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汽车。
错落的欧式小屋散落在田野间,炊烟袅袅,远处是连绵的浅山,空气清新得让人身心舒畅。
不多时,一栋精致的白色洋房出现在眼前。
不算奢华,却格外雅致,红瓦屋顶,窗边摆着盛放的花束,庭院里种着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条石子小路从院门通向正门,两旁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紫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
车子停在庭院门口,一位身着深色管家服饰的中年妇人,带着两个穿着素雅女仆装的年轻姑娘,早已在门口等候。
她们站得笔直,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
待阮鹿聆下车,管家立刻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夫人,我是张妈,您聘请的管家。这两个是丫鬟,小莲和小菊,都是华人,您放心。屋子都收拾好了,就等您来了。”
两个丫鬟也跟着屈膝行礼,轻声唤道:“夫人好。”
“有劳各位了。”阮鹿聆浅浅一笑。
张妈侧身引路,带着她走进洋房。
屋内布置简约却极尽温馨——柔软的沙发,铺着碎花地毯,客厅里摆着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淡雅的水墨画,窗台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百合。
“夫人,您之前吩咐布置的,都按您的心意弄好了。一楼是客厅、厨房和餐厅,二楼是您和小姐的卧室,还有一间书房,采光极好,您随时可以用。”张妈一边走一边介绍。
她领着众人走上二楼,推开了一间挨着裴琋卧室的房门。
门一开,里面是布置得精致又温馨的小男孩卧房——小书架、小书桌、柔软的儿童床,一应俱全,连床上的被褥都是小男孩喜欢的浅蓝色,窗帘上印着小帆船的图案,桌上还摆着一个小小的帆船模型。
“这是按着吩咐,提前备好的小少爷的房间。家具摆设全都弄齐了,就等着……唉?怎么不见小少爷?”
话音未落,一旁的知夏、知秋对视一眼,脸上的欣喜瞬间黯淡下去,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敛去。
阮鹿聆站在门口,望着屋里整齐的布置,目光轻轻扫过那张空置的小床。
那张床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一只小布偶,是一只毛绒小兔子。
片刻后,她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你费心了。只是这间屋子暂时,还用不到。”
张妈先是一愣,随即看出几人的神色,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是,夫人,那我先把屋子收拾着,随时等您吩咐。”
阮鹿聆没再多说,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到裴琋的婴儿房。
小床是白色的,围栏上系着粉色的丝带,床上铺着柔软的褥子,床头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她轻轻将还在熟睡的女儿放在小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知夏走上前,声音带着哽咽,低声道:“您别难过……”
“我不难过。”阮鹿聆回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容依旧浅淡,“我们要开启新生活了。往后,我们就在这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绿色的草地,远处有牛羊在吃草,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
天很蓝,云很白,和北平的雾霾完全不同。
一只鸟从窗前飞过,落在院子的花架上,啾啾叫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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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宵的英国乡下,连风都变得温顺,裹着青草与花香的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过窗帘,轻轻撩动着垂落的纱幔。
阮鹿聆换了一身素色的真丝睡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玻璃上,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一轮圆月悬在墨色的天幕里,像一块被擦得澄亮的玉盘,清辉遍洒,将远处的草地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目光落在那轮圆月上。
这月亮,和几个月前,她收到那封密信时看到的那轮,一模一样。
那时她还在帅府,夜里借着月光拆信。
信纸是极普通的棉纸,边缘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没有署名,只用细毫写就的蝇头小楷,字迹清隽——“国难当前,香为刃,盼君共赴。”
那是几位隐在民间的华人制香师,联合了几位懂药理的西洋制香师,秘密发起的计划。
日寇在华夏大地上,早已用上了阴毒的毒气,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百姓流离。
香,本是怡情养性之物,可若是在香里掺入特制的药草,调和出能克制日寇毒气的异香,或是能在特定环境中引发混乱、阻滞敌军行动的“毒香”,便能以己之长,攻其短。
“制香抗敌”,听来荒唐。
可她自小跟着母亲学制香,懂草木,识药理,更懂香的“脾性”。一缕香,能安神,能解忧,亦能化作无形的刃,划破黑暗。
她想起母亲在世时和她说过。
“沅沅,香是活的,你要好好待它”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香不止是香。
思绪回笼,阮鹿聆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的台灯已经点亮,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夜色。
她抬手,轻轻拉开抽屉,取出信纸。
她坐定,指尖握住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
“尊敬的万先生:我已抵达伦敦。一切安顿妥当,请勿挂念。关于之前商定的计划,我已着手筹备。需要的香料清单另附,请尽快安排。”
写完,她顿了顿,抬眼再次望向窗外的圆月。
清辉洒进房间,落在信纸上,晕出一片温柔的影。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帘轻轻晃动,月光落在她的侧脸,映得她眉眼愈发沉静。
她低下头,继续在信纸上落笔,字迹渐渐加快。
她要告诉他们,她来了。
这场关于香的博弈,她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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