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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启航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绒,房内只点了一盏青灯,光晕昏黄,映着她独坐镜前的身影,寂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她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银剪,刃口在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梳妆台上,那身晚宴上穿过的旗袍被平整铺展,静静躺在那里。

月白色的软缎,银线兰草纹,素雅温婉。

钟婧颜的指尖抚过领口,动作极缓,下一秒,剪刀“咔”地一声落下,利落剪断了肩头的绣纹。一刀,又一刀。

布料撕裂的轻响在空荡的房里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

“姑娘……”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侍女端着水盆进来,见状浑身一僵,脚步下意识顿住,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今夜刚穿的,若是不喜欢,明儿让针线房改改便是,何苦……”

话没说完,剪刀又“咔”地一声,裁下了裙摆一角。

钟婧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续着动作:“不必改了。”

“可是这料子是从苏州特意订的……”

“我说不必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侍女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话音落,她抓起那堆被剪得七零八落的布料,起身走向房角的炭火炉。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映得她的侧脸明暗不定。

她抬手,将碎布尽数丢入火中——

布料触到炭火的瞬间,腾地燃起一簇明火,噼啪作响,很快便卷成了焦黑的灰烬。

火光映着她的眉眼,明明灭灭。

她立在火边,静静看着那身礼服化作灰烬,一寸寸消散在夜色里。

钟婧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无论我怎么学,怎么改,他眼里始终只有她。我把头发挽成她的样式,把妆化成她的样子,把衣裳换成她喜欢的颜色,可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猛地挥手,将妆台上的脂粉盒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丫鬟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姑娘息怒!姑娘息怒!”

钟婧颜没有理会她,只是重新坐回镜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理着自己散落的长发。

动作很慢,很轻,她的呼吸渐渐平复。

“没关系。”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都没关系。”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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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早已被悉心打理得焕然一新,夕阳将金辉泼洒在茵茵绿草上,像揉碎了的暖玉,铺得整个园子温柔又鲜亮。

紫藤花架下,垂落的藤蔓系着一串串浅粉与奶白的气球,风一吹便轻轻晃悠,碰出细碎的轻响。

草坪中央铺着厚厚的奶白绒毯。绒毯四周,错落摆着几只原木色的小桌,桌上堆满了各色礼盒。

阮鹿聆一身浅杏色的真丝旗袍,长发松松挽成低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

她正穿梭在人群中,指尖轻轻拂过摆放点心的托盘,吩咐着下人:“把点心往中间挪挪,别靠太近风口。”

一旁的裴绾正帮着给气球系绳,见阮鹿聆忙前忙后,便走过去递过一杯温茶,笑着打趣:“小嫂子,快歇歇吧。你从早上忙到现在,腿都跑细了。”

阮鹿聆接过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她轻轻舒了口气:“珩儿盼了好久的生日,自然要让他开开心心的。这孩子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还有几天。”

裴绾看着她忙忙碌碌却一脸欢喜的模样,笑着摇头:“真是把珩儿宠上天了。我小时候过生日,可没这么大阵仗。”

阮鹿聆笑了笑:“他开心就好。”

奶娘抱着刚睡醒的裴琋缓步走来,小丫头穿着一身米白色蕾丝公主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与蕾丝花边,领口和袖口蓬蓬的,衬得她肌肤雪白粉嫩。

阮鹿聆瞧见,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接过裴琋,指尖小心托着她的小身子:“我们琋儿今天也太漂亮啦,像个小天使一样。”

裴琋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阮鹿聆,小嘴巴一咧,露出没长齐的小乳牙,咯咯地笑个不停,小手还不安分地朝着不远处桌上的草莓抓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明显是馋了。

一旁的裴绾也凑了过来,伸手轻轻捏了捏裴琋软乎乎的小脸蛋,笑着打趣:“琋琋这是闻到草莓香了吧?小馋猫,等哥哥回来一起吃好不好?”裴琋似懂非懂,依旧笑着,小手紧紧攥着阮鹿聆的衣襟,眼睛直勾勾盯着草莓,小身子还往点心桌的方向挣,惹得阮鹿聆和裴绾都笑出了声。

两人逗了会儿小丫头,裴绾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花园,没瞧见裴珩的身影,便开口问阮鹿聆:“小嫂子,珩儿怎么还没回来呀?”

阮鹿聆抱着裴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目光望向花园入口的方向:“应该快了,你哥一早带他去郊野林场骑马逛林子,这会儿算着时间,也该往回赶了。珩儿念叨那个林场念叨了大半年,今天总算去成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清脆又响亮的呼喊,打破了园中的静谧。

只见裴珩一身利落的小猎装,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还攥着一枝捡来的松果,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小短腿迈得飞快,远远就看见了阮鹿聆,立刻扯开嗓子喊:“娘!我回来啦!爹爹也回来啦!”

他身后,裴淙缓步跟着,一身休闲的常服,看着身前蹦跳的儿子,脚步从容。

父子俩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朝着花园里奔来。

裴珩一头扎进阮鹿聆怀里,小身子蹭着她的裙摆,手里的松果还攥得紧紧的,脸上满是跑出来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娘,林子里可好玩了!今天我自己骑马了,我还摸到小松鼠的尾巴啦,软乎乎的!我还捡了好多松果,给妹妹玩!”

阮鹿聆笑着弯腰,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伸手擦去他鼻尖的薄汗:“看你跑的,一身汗,玩累了吧?”

裴珩看着阮鹿聆怀里的裴琋,小脑袋凑过去,软声喊:“妹妹!”裴琋咯咯笑着,小手伸过去抓哥哥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应着。

裴绾笑着戳了戳裴珩的小脸蛋:“我们珩儿今天是小寿星,玩得开心吗?姑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会儿拆给你。是你上次说想要的那个拼图,画着大鲸鱼的那个。”

“谢谢姑姑!”裴珩乖巧道谢,又转头拉着裴淙的衣袖,“爹爹,你快跟娘说,我骑马特别勇敢,都没怕!那匹马比我还高呢!”

裴淙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眼底笑意温:“是,我们珩儿最勇敢。骑了好几圈。”

他顺势接过阮鹿聆怀里的裴琋,小丫头到了爹爹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眼睛却还是盯着草莓。

“饿不饿?后厨做了你爱吃的意大利面,先吃点东西,等天黑了还有惊喜。”阮鹿聆低头看着裴珩。

“我饿了~”裴珩捂着小肚子,眼睛亮晶晶的,“娘,我要吃一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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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围坐在花园的长桌旁,

裴珩捧着小餐盘,大口吃着番茄肉酱意大利面,吃得满嘴都是酱汁,含糊不清地说:“家里的面最好吃了,比外面的好吃一百倍!外面的都没有这么多肉酱。”

阮鹿聆笑着拿纸巾擦他的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够还有。锅里还有。”

“娘,妹妹会不会吃面呀?”裴珩歪着头看裴琋。

“妹妹还小,只能吃糊糊哦,等琋琋长大了,哥哥带妹妹一起吃好不好?”

“好!”裴珩用力点头,还伸出手指跟裴琋拉钩,“妹妹你快点长大,哥哥带你吃面!带你去林场骑马!”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霞褪去,夜幕悄悄降临,花园里的暖黄小灯次第亮起,一串串灯光绕着花架,像散落的星星。

阮鹿聆拍了拍裴珩的小手:“珩儿,惊喜来咯。”

话音刚落,两个下人推着精致的蛋糕车缓缓走来,硕大的草莓冰淇淋蛋糕终于登场——雪白的动物奶油铺满整个蛋糕,层层叠叠的新鲜草莓簇拥在顶端,中间夹着冰凉的香草冰淇淋,边缘挤着可爱的奶油花边,四根小小的生日蜡烛插在蛋糕上。

裴珩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小叉子都忘了放,小嘴巴张得圆圆的,指着蛋糕激动得跳了起来:“哇!是草莓蛋糕!还有冰淇淋!娘,这是给我的吗?”

他挣脱阮鹿聆的手,跑到蛋糕车旁,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眼都是欢喜,连蹦带跳地喊:“我最喜欢这个蛋糕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上面有好多草莓!”

裴绾笑着打趣:“看把我们珩儿开心的,眼睛都快粘在蛋糕上了。”

阮鹿聆笑着走上前,轻轻点燃四根蜡烛,暖黄的烛火摇曳。

她牵着裴珩的小手,让他站在蛋糕前:“来,珩儿,闭上眼睛许愿,许完愿就能吹蜡烛吃蛋糕啦。”

裴珩立刻乖乖闭上眼睛,小眉头微微皱着,小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还小声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嘀咕了好一会儿,嘴唇不停在动,却听不清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小脸上满是得意。

裴淙俯身,凑到他耳边:“珩儿许了什么愿呀?跟爹爹说说,爹爹帮你实现。”

裴珩连忙捂住嘴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连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不行!娘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阮鹿聆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好,不说不说,都听珩儿的。那现在,吹蜡烛啦。”

一家人围在蛋糕旁,裴琋也在裴淙怀里兴奋地拍着小手。

裴珩深吸一口气,鼓起小脸蛋,用力朝着蜡烛吹去,烛火晃了晃,瞬间熄灭,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

裴珩高兴得拍起小手,蹦蹦跳跳地扑进阮鹿聆怀里,阮鹿聆抱着他,裴淙站在身侧,一手抱着裴琋,一手轻轻揽住母子俩,暖黄的灯光裹着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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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庭院里最后的欢声笑语都散得干净,廊下灯笼晕着暖柔微光,透过窗纱浅浅漏进寝房。

妆台前铺着一方素色绒布,上头整整齐齐摆着白日里送来的生辰礼。

阮鹿聆披着松松的月白寝衣,长发半散,指尖细细捻着一件件物件清点,有金饰、精巧玩具,还有几本新出的绘本。

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轻缓。

裴淙刚沐浴完毕,墨色发丝还带着微湿潮气,松松垂在额前。

“还在收拾?不累吗。”他缓步走近,伸手随手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边。

阮鹿聆头也没抬,指尖依旧轻轻理着最后一份礼盒:“今日礼多,怕放乱了。”

裴淙低笑一声,目光落满她认真的侧脸,“珩儿今天高兴坏了。”

话音落,裴淙顺势俯下身,将脑袋搁在了阮鹿聆柔软的小腹上。

他闭着眼,呼吸轻轻熨着她的衣衫,轻声呢喃:“我这辈子……想要的,都得到了。”

“日日有烟火,岁岁有欢喜。”

阮鹿聆闻言,指尖缓缓抬起,轻轻插进他微湿的发丝里,一下一下,慢慢梳理着。

她没有应声说话,只静静顺着他的发。

他的头发很软,还带着水汽,在指尖缠绕。

暖光落在二人相依的身影上,一室安静,一室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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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晚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响,掠过紧闭的书房窗棂,屋内静得只剩笔尖划过军务卷宗的沙沙声。

裴淙一身深灰军装,肩章上的金属饰纹冷光暗沉,他坐在紫檀书桌后,指尖捏着红笔,正圈点西线弹药押运的密件,桌角摊着加密路线图,旁侧立着上了膛的手枪,枪身泛着冷冽的光。

“少帅!少帅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撞破书房的静谧,传令兵跌撞着推门而入,军靴踩过地砖发出慌乱的声响,额角渗着冷汗:“西线押运队在黑风岭遇袭了!弟兄们都受了伤,可……可那批弹药,全被对方劫走了!对方像是掐准了时辰,埋伏得严丝合缝!连我们换防的时间都算准了!”

裴淙抬头,眼神冷冽,目光扫过桌上紧锁的密件匣,又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残阳最后一点光被云层吞没,书房里的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只伤了人?”他声音压得极低,“这批押运的路线,是绝密,除了我和押运队,再无旁人知晓全部行程,怎么会被精准埋伏?”

传令兵低着头,不敢看他:“属下也不清楚,带队的队长拼死派人传信,说对方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只抢弹药,得手后立刻撤了,连人影都没留下!弟兄们说,那些人好像提前就知道我们要走那条路,连几点到都知道!”

裴淙没有再多问,周身的寒气愈发浓重,他大步走出去:“备最快的马,立刻去黑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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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黄昏的宁静,黑马扬蹄狂奔,风如刀割般刮过裴淙的脸颊,军装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沿途的村落、树林飞速向后倒退,从残阳漫天到夜色浸染,整整两个多时辰,远处黑风岭的轮廓终于隐隐可见。

岭下的土路一片狼藉,散落着押运队的军用水壶、破损的弹药箱碎片,几名受伤的士兵靠在树下,胳膊、腿上缠着简易的绷带,见裴淙赶来,连忙挣扎着起身:“少帅!”

“情况如何?”裴淙勒住马缰,黑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

“弟兄们都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可弹药一箱不剩,全被劫走了!”带队队长一瘸一拐上前,满脸愧疚,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血迹已经干了,“对方精准知道咱们的押运时间和路线,摆明了是等着咱们来!好像提前就知道我们要走那条路,连我们有几个哨都清楚!”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山岭,这一刻,所有的不对劲尽数涌上——消息传得太过及时,对方目标太过明确,不伤人、只劫弹,根本不是为了厮杀,而是为了引他……离开。

他猛地想起几日前,自己曾把这份绝密押运密件,放在卧房的书桌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惶然瞬间裹住全身。

他转头看向身后紧随而来的副将:“你留在这里,处理后续事宜,安顿好受伤的弟兄,追查劫弹人的踪迹,不用等我。”

“少帅,这弹药……”副将满脸疑惑。

“照我说的做,出了事我担着!”裴淙打断他,话音未落,已然调转马头,狠狠甩下马鞭,黑马掉头朝着帅府的方向疾驰。

他没有说一句话,可马速快到极致,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握缰的手青筋暴起,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夜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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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赶回帅府,已是深夜,府内灯火稀疏,唯有廊下的灯笼泛着昏黄微弱的光,映着空荡荡的庭院。

裴淙翻身下马,军靴踩过青石板,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院门虚掩着,被夜风一吹,发出吱呀的轻响,院内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不见。

他一把推开院门,脚步踉跄着冲进院内,廊下还摆着白日里裴珩玩的小木马,裴琋的小拨浪鼓落在石桌上,卧房的窗灯漆黑。

“少帅?”侍女提着灯笼匆匆赶来。

裴淙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庭院,声音低沉:“二奶奶呢?珩儿和琋儿呢?”

侍女愣在原地,连忙回道:“奴婢傍晚一直在前院当值,根本没进内院,不知道二奶奶的去向啊。”

裴淙转头看向躲在廊柱后的小婢女,那小婢女才十四五岁,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少帅饶命……中午的时候,二奶奶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给少爷和小姐换了干净衣裳,说要带他们去城里布庄做新衣裳,还说……说晚上不一定回来,让咱们不用等,也不用跟着……”

夜风骤然变紧,卷起庭院里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裴淙脚边。

他看着廊下孩童遗留的玩具,看着漆黑一片的卧房。

深夜的月光清冷如水,洒在他孤零零的身影上,廊下的灯笼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满院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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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的夜空没有半分星月,唯有远处码头的渔火,像零星碎星般在黑暗里闪烁。

青布马车在乡间土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响。

阮鹿聆一身素灰粗布衣裙,长发简单挽成发髻,插着一支木簪,知夏知秋两个婢女分坐在她身侧,皆穿着粗布丫鬟服,手里紧紧护着行李与怀里的裴琋。

裴珩窝在阮鹿聆怀里,刚从睡梦中醒来,小眉头皱着,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软软的哈欠:“娘,我们怎么在马车上呀?这是要回府吗?”

阮鹿聆指尖轻轻顺着儿子柔软的发丝,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吻:“珩儿不是天天跟娘念叨,想坐大大的轮船,想看看无边无际的大海吗?咱们不回府,娘带你和妹妹去坐船,去看你心心念念的大海,好不好?”

“真的吗?”裴珩瞬间睁大眼睛,困意一扫而空,小身子一下子精神起来,小手抓住阮鹿聆的衣袖,满眼期待,“是那种能漂在海上,能去很远地方的大船吗?珩儿在画册上见过,好大好大的!还有烟囱冒烟!还有海鸥!”

“是呀,比画册上还要大。”知秋蹲下身,轻轻拉了拉裴珩的小手,“船上还有好多好吃的点心,还有海鸥跟着船飞,少爷肯定会喜欢的。还可以在甲板上看星星,星星比在院子里看还要亮。”

知夏则护着怀里的裴琋,小丫头睡得正熟,小嘴巴微微嘟着:“小姐也跟着咱们一起去,等小姐醒了,就能看见大海啦,少爷要乖乖的,别吵醒妹妹哦。”

裴珩立刻捂住小嘴,轻轻点头,可转头又往阮鹿聆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小声说:“娘,马车晃悠悠的,我有点怕。外面好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怕,娘抱着你呢。”阮鹿聆将他紧紧搂在怀中,让他靠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有娘在,咱们珩儿什么都不用怕。”

马车一路疾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一股咸湿的海风透过车缝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还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夫人,码头到了。”知秋轻声提醒,先撩开车帘,确认无人后,才扶着阮鹿聆起身。

阮鹿聆牵着裴珩的小手,慢慢走下马车,知夏抱着裴琋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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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码头灯火稀疏,栈桥上挂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映着水面,波光粼粼,一艘巨大的轮船停靠在岸边,船身灯火通明,桅杆高高耸立,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巍峨。

裴珩一下子挣脱阮鹿聆的手,跑到栈桥边,仰着小脑袋看着眼前的巨轮,小嘴巴张得圆圆的,满眼都是惊喜,兴奋地喊:“哇!好大的船!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娘,你快看!真的是大船!船上还有灯!好多好多灯!”

“慢点跑,别摔着。”阮鹿聆快步跟上,拉住他的小手。

知秋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身份文书与船票,走到检票的管事面前,微微垂首:“管事大哥,我们是去英国投奔亲戚的,这是文书和船票,麻烦您通融一下。”

管事接过文书看了看,又扫了一眼几人,没多怀疑,挥了挥手便放行了:“快些上船吧,马上就要起锚开船了,别耽误了时辰。你们运气好,再晚一刻钟就上不来了。”

几人不敢多言,低着头,一路顺着舷梯走上轮船。

船上人来人往,皆是准备远行的旅客,喧闹声夹杂着海浪声,阮鹿聆牵着裴珩,知夏抱着裴琋,紧紧跟着知秋,避开人群,走到中层的一间客房门口。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有四张大床,还有一张小榻,刚好够几人歇息。

裴珩一进房间,就扒着窗户往外看,小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满脸兴奋:“娘!你看海水!黑黑的亮亮的!还有好多船!你们快来看!”

他指着窗外的海面,小手不停比划,“你看那灯,好多好多!海鸥什么时候来呀?我想吃船上的点心,娘你快陪我去甲板上看看好不好?我想看星星!画册上说海上的星星特别亮!”

阮鹿聆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笑着点头:“好,等天亮了,娘就陪你去甲板,现在天黑,海风大,咱们先在屋里待着。外面冷,你刚出了汗,吹风要生病的。”

裴珩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阮鹿聆,小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地问:“娘,我们坐大船去玩,那爹爹呢?爹爹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呀?”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海浪拍打着船身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

知夏和知秋对视一眼,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敢说话。

阮鹿聆缓缓蹲下身,与裴珩平视,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脸,声音温柔:“珩儿乖,爹爹在府里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不能跟我们一起走,等爹爹忙完了,就会坐船来找我们,好不好?”

“真的吗?”裴珩半信半疑,小手抓着阮鹿聆的手,“那爹爹要快点来,珩儿会想他的。”

“嗯,爹爹会很快来的。”阮鹿聆将他重新搂进怀里,就在这时,轮船的汽笛“呜——”地一声长鸣,震得窗户微微发颤,船身缓缓晃动,就要驶离码头。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尖锐的哨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几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在寂静的码头格外刺耳!

“砰!砰!砰!”

裴珩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钻进阮鹿聆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娘!是什么声音呀!我怕!”

裴琋也被枪声惊醒,哇哇大哭起来,知夏连忙抱着孩子轻轻哄着,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

阮鹿聆紧紧搂着怀里的裴珩:“别怕,珩儿不怕,娘在呢,没事的。”

她转头,对着知秋使了个眼色。

知秋连忙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了出去,拉住一个路过的船上杂役:“小哥,请问外面是怎么了?怎么又有哨声又有枪声呀?吓死人了。”

杂役脸色慌张,压低声音回道:“不知道从哪来的一队军队,把整个码头都围住了,说咱们船上藏了间谍,现在不许任何人开船,所有人都待在房间里不许出来,正挨个房间搜查呢!听说连码头都封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房间内,阮鹿聆虽然关着门,却清晰地听到了杂役的话。

她原本正轻轻拍着裴琋的后背哄孩子,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僵在半空。

船身的晃动渐渐停下,轮船,彻底停在了码头,再也无法前行半步。

窗外的哨声、士兵的呵斥声、枪声交织在一起。

裴珩把脸埋在阮鹿聆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娘,我怕……我们是不是走不了了?”

阮鹿聆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她望向窗外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码头,看着那些军装在夜色里晃动。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脚步声停住,敲了门。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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