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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裴泓


病房里薄光透过百叶窗,细细落满床沿,把一室清冷衬得愈发安静。

许祯守在裴瑀的病床边,指尖捏着干净棉签,一点点蘸温清水,一下下润湿孩子干裂泛白的唇。

裴瑀安安静静躺着,往日里鲜活灵动、爱闹爱笑的模样,一点点叠在眼前,剜得她心口酸胀发紧,喉头阵阵发涩。

正静默无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声极轻的响动漫进来。

是裴淙牵着裴珩慢慢走进来。

裴珩一抬眼看见床上躺着的哥哥,小步子一下就急了,又硬生生忍住声响,不敢大声嚷嚷,只踮着脚尖快步凑到床边。

他小心翼翼伸出小小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哥哥微凉的手,软软地唤一声:“哥哥……”

指尖落下去,床上依旧安安静静,半分回应也无。

那一瞬,裴珩鼻尖一酸,抿着小嘴快要哭出来。

许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微微闭了眼。

裴淙缓步走至身后,轻轻蹲下来,温热的手掌护着孩子小小的后背,将他往前带了一带:“慢慢说,你这些天,多想跟哥哥说的话,都讲给他听,哥哥能听见的。”

裴珩含着薄薄的泪光,小嗓子软软哑哑,一点点轻声絮絮地讲起来:“哥哥……我前几天,和姑姑一起画了画,画的是我们两个一起在院子里放风筝,我给你留了最好看的那一笔颜色……”

他顿了顿,小手轻轻贴住哥哥的手心,又小声道:“我还偷偷藏了甜甜的桂花糕,想等你醒了,分你一大块,软软的,很好吃。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盼你醒过来,想再跟着你跑院子、爬树,想你一起玩……”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哥哥,你快点醒好不好?我好想你呀……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家。”

裴珩絮絮叨叨说着,看着哥哥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声音也渐渐低了,染上了委屈的鼻音。

他小手轻轻摸了摸裴瑀微凉的手背,扁了扁小嘴,眼眶慢慢红了:“哥哥,你怎么还不醒呀……”

裴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裴瑀的手背上,他抽噎着,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你要一直保护我,永远都不离开我,你说话不算话……”

“没有你陪我放风筝,没有你陪我捞蝌蚪,我一个人都不想玩了……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以后都乖乖听你的话,不调皮了,你别睡了好不好……”

裴淙站在不远处,看着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病榻上毫无动静的瑀儿,眉头紧紧蹙着。

裴珩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依旧轻轻抓着哥哥的手,一遍遍呢喃:“哥哥,你醒醒好不好,珩儿好想你……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不能骗人……”

就在他哭声渐弱的时候,裴瑀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珩瞬间止住哭声,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哥哥的手,小声惊呼:“哥哥……哥哥的手刚才动了!”

裴淙立刻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在裴瑀脸上,只见裴瑀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掀开一条虚弱的缝隙,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先看向眼前哭红了眼的弟弟,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裴淙见状,立刻转身往病房外:“我去叫医生。”

裴瑀的视线缓缓转向一旁哭泣的珩儿:“弟、弟弟……”

那一声轻得像气音,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珩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贴住哥哥的胳膊,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笑得眉眼弯弯:“哥哥你终于醒了!我好怕你不醒了!”

随后,裴瑀看向已经呆住的许祯,嘴角微微动了动:“娘……我找到同心果了……在树上……好高……”

许祯听到这话,才意识到不是在做梦,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放声大哭:“瑀儿……娘不要果子,娘只要你……你吓死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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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片刻,裴淙便领着医生快步走进病房。

医生拿出听诊器,俯身仔细检查裴瑀的各项体征,又翻看眼睑、按压脉象。

半晌,医生才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脸上露出笑意:“孩子总算醒过来了,算是闯过了最险的一关。之前的肺出血情况好转了很多,各项体征都在慢慢恢复,只是身子还虚得厉害,元气大伤,后续还得在病房里静养观察几天,悉心照料,慢慢补养就能稳步好转了。”

这话落下,许祯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身子微微晃了晃。

裴瑀依旧虚弱,已经睡着了,却偶尔会轻轻动一下手指。

裴珩守在床边,不肯离开,小脑袋靠在床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哥哥说话:“哥哥,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抓很多蝌蚪,养在罐子里,天天看……”

他熬了许久,本就困得厉害,说着说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蜷着小身子,趴在病床边,安安静静睡着了。

裴淙看着裴珩熟睡的模样,走上前弯腰,将裴珩打横抱起来,他把孩子抱到病房旁的皮质沙发椅上放下,又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盖在裴珩小小的身子上,掖好毯角,才直起身。

随后,他转身轻手轻脚走出病房,来到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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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有两扇敞着的木窗,有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许祯缓缓走到他身旁,站定在窗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静静望着窗外的树影。

过了许久,许祯才缓缓开口:“我答应。”

裴淙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树上,没有回头。

“尽快吧。但条件不变,瑀儿,永远都是你的儿子。”

话音落下,风卷着树叶的声响,走廊里重归安静,只有两人沉默的身影,立在窗前。

“好。”

裴淙转身便要往病房走。

“裴淙。”

身后骤然传来许祯的声音。

他脚步顿住,缓缓回身,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许祯抬眸望着他,她一步步朝他走近,声音轻颤:“你这辈子,欠我的。”

裴淙望着她眼底的泪光,沉默片刻,薄唇轻启:“是。”

“你当然欠我!”许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们从小就定了亲,是板上钉钉的姻亲,我从记事起,就认定了你是我的良人。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你了,从来没想过别人。”

“从小到大,我满心满眼都围着你转,想方设法讨你欢喜,可你呢?你从来都不肯正眼瞧我一下,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我。”

她抬手,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我们可是从小就定了亲。你娶我了呀,可裴淙,你娶了我啊,你既娶了我,就算没有情爱,哪怕给我半分温情、半分在意也好啊!”

“可你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你娶我进门,我守着偌大的裴府,打理家事,孝敬长辈,事事周全,可你对我永远疏离冷淡,我守着空房,守着这有名无实的婚姻,活成了裴府最体面的摆设。你知不知道那些下人在背后怎么议论我?他们说我是‘活寡’,说裴少帅心里只有那个江南来的女人。”

“你得是多狠的一个人,那般待我。”许祯笑了,眼底却带着一丝挑衅的决绝,眼泪流得更凶。

“所以,我便跟你大哥在一起了。”

“你大哥他,从小就喜欢我,只是那时候我眼里只有你,看不见他分毫。嫁进裴府,被你冷落的那些日子,是他看我郁郁寡欢,暗暗宽慰我、体谅我,在我最难熬的时候陪着我,给我一点暖意,只有他把我当个人看,把我的心意放在心上。他会陪我说一整夜的话,会在我哭的时候给我递帕子。”

“我那颗在你这里捂不热的心,终究是被他暖到了。我跟他好了一场,才有了瑀儿。”她抬眼直直看向裴淙,眼神带着怨怼,

“裴淙,是你先耽误我的,是你毁了我一辈子,如今这样的结果,你必须吞下这口气,也只能吞下这口气。瑀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名义上的长子嫡子。”

风吹得她裙摆轻晃,也吹得她泪湿的脸颊发寒,她就那样站在裴淙面前,把半生的委屈、痴念、背叛与决绝,全都摊开在他眼前,没有半分遮掩。

许祯站在原地,眼底还燃着未消的怨怼与挑衅,就见裴淙缓缓彻底转过身,面向着她。

昏黄的廊灯斜斜打在他脸上,他薄唇轻启:“我很抱歉。”

许祯她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笑了出来,眼泪却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笑得浑身都轻轻发颤。

“抱歉?裴淙,你居然和我说‘抱歉’,实在是太好笑了!”

她抬眼死死盯住他,泪眼模糊里,“若是你天生就是个冷情冷心、铁石心肠的人,也就罢了!可你对阮鹿聆,爱得焚心灼骨,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我这才知道,原来你这般绝情绝义的男人,也懂得爱人!你只是不爱我而已!”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儿女双全,阖家圆满,凭什么我就要一个人守着空宅,熬着这有名无实的婚姻,孤孤单单过一辈子?!”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当年她难产,就是我做的手脚!是我暗中动了手脚,让她受尽苦楚,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我要让你知道,你不在乎我,你爱的女人也别想好过!”

裴淙周身的气息瞬间骤变,眼底翻涌着狠戾刺骨的寒意,死死锁住许祯,他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可许祯半点不躲,迎着他骇人的目光,脸上反而勾起一抹决绝的冷笑,步步紧逼:“怎么?你想杀了我?我错了吗?我没错!”

“我早就算到,你定会不顾一切去宗祠求那颗续命丹药救她,你那般爱她,怎么舍得让她死?你看,她不还是活过来了吗?更何况,你那个女儿,若不是我发善心,她也没了性命!裴淙,你和阮鹿聆,这辈子都欠我的,你们活该欠着我,永远都还不清!”

许祯说完,转身便要走,可她脚步刚抬,身后便传来裴淙低沉的声音,缓缓在走廊里散开:“是吗?那我大哥呢?”

许祯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你和大哥在一起,不就是你想拿他来刺我,想让我颜面尽失。可你知道吗?我得知你们的事情后,大哥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觉得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更辱没了裴家门楣,没脸再留在家中片刻。”

“他主动请命去了最凶险的边境,从踏出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活着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他次次冲在最前线,从不躲闪,从不惜命,一心只想以死谢罪。我收到急信,快马加鞭赶去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地躺在尸山火海里,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的:“他抓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只说,他错了,不该趁你心冷时动心思,不该耽误你一辈子,让我往后好好护着你,护着你腹中的孩子。他说他不配做裴家的儿子,不配做我的大哥。当年,我对外只说他失踪了,是怕你接受不了,怕影响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他早就死了,死在那个秋风萧瑟的边境。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许祯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缓缓回过头,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所有的怨怼、倔强、疯狂,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原来那个人,早葬身在了远方战场。

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裴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喉结滚动:“当年我早已向长辈提过,要解除这门从小定下的婚约。我对你从无男女之情,我以为解除婚约,对你我都是解脱。”

“可我拒婚的消息传到你耳中,你当晚便吞药自尽,险些丢了性命。我到医院去看你,看着你气息奄奄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全是血,终究是心软了一刻,怕你再寻短见,才收回了拒婚的话,娶了你。”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最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辩解的理由,这一切,终究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害了大哥,也害了你。”

她慢慢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肩头抑制不住地发抖。

裴淙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没再过多言语:“瑀儿永远都会是我的儿子,此事,绝无更改。”

说罢,他轻轻转身,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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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老槐树叶被风卷着,一片片枯黄打旋,悠悠飘落在青石地面上。

许祯怔怔望着那些落叶,视线渐渐模糊,思绪猛地被拽回多年前,是一个落叶纷飞的秋夜。

那时她刚嫁入裴府,裴淙对她始终冷淡疏离,偌大的宅院,她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那日她又被裴淙的冷漠刺痛,独自躲到后院池塘边,抱着膝盖缩在石凳上,眼泪无声地淌,连哭都不敢放声,怕惊扰了旁人,更怕显得自己愈发可悲。

池水泛着冷月光,风裹着秋凉钻进衣缝,她浑身发冷,心比身子更寒。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裴泓。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几步开外,声音温软:“夜里风凉,坐久了会生病的。”

见她只是哭,不说话,他才慢慢走近,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头,衣衫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凉意。

他没追问她为何难过,只是蹲在她身边,捡起身旁的小石子,轻轻丢进池塘,看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又笨拙地摘了朵池边不起眼的小野花,递到她面前:“你看,这花即便长在角落,也开得好看,别总跟自己过不去。”

他还学着孩童的样子,做了个简单的草编小蚂蚱,笨手笨脚递到她眼前,想方设法逗她开心,陪着她坐了许久,直到她哭声渐停,才默默送她回院。

可那时她被裴淙的冷漠磨尽了所有温情,只剩满腔恨意。

她心底的怨毒愈发疯长。

她刻意备酒,算准了时机,借着家宴的由头,恨意冲昏了头脑,将所有的不甘都转嫁到了裴泓身上。

她端着酒杯,步步靠近。

裴泓喝了之后就察觉出不对劲,一再拒绝,可那时的许祯,被恨意蒙蔽了心智,从身后死死抱住他,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一遍遍诉说着对裴淙的怨怼,疯魔一般要拉着他沉沦。

裴泓僵在原地,终究是不忍心推开她,不忍心看她这般难过,索顺着她的意,任由那一夜荒唐发生。

而彼时的许祯,满心只有报复的快意,只觉得终于能刺痛裴淙,终于能发泄心头的恨意,压根没去细想,裴泓素来酒量过人,那一点点酒,怎么可能真的让他醉?

她从未看懂,他那是心甘情愿。

她一直以为,裴泓只是失踪了,或许在某个远方安稳度日,或许有一天,还能再遇见。

可直到此刻,她才如梦初醒,那个在她最绝望时给她温暖,那个默默爱了她一辈子,那个被她当作报复筹码的男人,早就死了,死在她怀瑀儿的那个秋天,死在黄沙漫天的边疆,连尸骨都未曾还乡。

心口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疼,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许祯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后背缓缓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失去力气,整个人顺着墙面慢慢滑落在地。

她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疯狂涌出,喃喃自语:“到底……到底是全了谁啊……”

廊外的落叶还在飘,风卷着凉意,裹着她撕心裂肺的哭泣,漫过整条寂静的走廊,只剩无尽的悔恨与悲凉,再也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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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庭院里只余檐下宫灯燃着暖融融的光,晕得廊下竹影都柔了几分。

阮鹿聆安坐在内室的梨花木桌前,羊毫笔握在手中,正誊录铺子月例账本。

每隔片刻,便会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院门。

不知候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裴淙抱着熟睡的裴珩走了进来。

瞧见她,裴淙将食指抵在唇间,做出噤声的手势,阮鹿聆温顺颔首,缓步上前,想伸手接过裴珩,裴淙却微微侧身,用眼神示意她不必,自己抱着孩子,往侧厢卧房走去。

知夏连忙上前,垂首恭声问:“二奶奶,可要备些点心热汤?”

阮鹿聆温声应道:“去厨房炖一碗鸡丝鲜笋米线,要清淡口。”

没过多久,知秋轻步进来回禀:“二奶奶,少帅安置好少爷,就去后面青石浴池了。”

阮鹿聆点点头,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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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始终不见他回来,她终是起身,往浴池走去。

青石砌成的大浴池藏在后面花木深处,水汽氤氲升腾,裹着淡淡的暖意,漫过周遭的草木,朦胧了夜色。

阮鹿聆穿着一身素白软缎睡袍,衣摆垂至脚踝,步伐轻缓,走到池边时。

裴淙赤身靠在池壁上,额前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双眼紧闭,下颌线绷得紧实。

他知道她来了:“池边沾了水汽,滑得很,你慢些靠,别摔着。”

阮鹿聆在池边的青石板上静静坐下,石板微凉,她伸手拿起一旁的白瓷烛台,就着烛火,将沉在浴池边缘的铜制香薰炉捞起,点燃里面的香块。

淡青色的烟袅袅升起,清浅的香气漫开。

裴淙缓缓睁开眼,黑眸里映着烛火与水汽,显得格外深邃:“这是什么香?”

“是沉水香掺了少许白檀,安神静气的,闻着能舒缓些。”阮鹿聆轻声回应,她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线,还有后颈那片被白日阳光晒得泛红的肌肤上,微微垂眸,

“可是遇上了棘手的事?”

裴淙沉默了许久,池中的水轻轻晃动,他才缓缓开口:“想起我大哥了。”

“我和大哥,小时候就跟瑀儿、珩儿一模一样,我是那个调皮捣蛋的,他是那个护着我的,只是大哥没有瑀儿那般聪慧,他性子太软。”裴淙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我从小就顽劣,上树掏鸟窝,翻墙摘果子,没少闯祸。每次被父亲发现,要责罚我,都是大哥站出来,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说全是他做的,跟我没关系。”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无奈:“可大哥性子太实诚,天生不会说谎,一撒谎就脸红,眼神躲闪,话都说不顺畅。父亲一眼就能看穿,每次都指着他骂,说他傻,说他愚笨,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偏偏要往身上揽。可即便每次都被父亲骂,下一次我闯了祸,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替我受罚。我刚学骑射,他资质平庸,却还是陪着我一起练,摔了无数次,也从没说过苦。他腿上全是淤青,还笑着说‘不疼’。”

“小时候我和三弟贪玩,总爱拉着他去后院池塘捕鱼,去草丛里捕蜻蜓,还会挖蚯蚓来玩。若是不小心弄死了小鱼、蜻蜓,或是踩伤了小虫,我们从不当回事,可大哥都会蹲在地上,伤心好半天,然后把它们埋了,然后让我们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说小生灵也是有性命的,要好好待它们。”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心善得不像话,见不得旁人受委屈,见不得弱小被欺负,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从来不会为自己争一分一毫。”

说着说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声音也低了下去:“他就是这么傻。”

池中的水汽愈发浓重,烛火在风里轻轻晃动,阮鹿聆静静听着,她拿起池边的一盒清凉薄荷香膏,轻轻拧开盒盖,用指尖沾了些许,敷在裴淙后颈泛红的晒伤处,指腹轻轻打着圈。

“大哥这般心善的人,定是有福气的。”她的声音很轻。“这么多年没消息,只是失踪了,不是离开了,说不定他在某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过着安稳平淡的日子,等哪天想家人了,就会回来了。”

裴淙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阮鹿聆的指尖停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那里有一条浅浅的疤,“一个会替弟弟挨罚、会蹲在地上埋小虫的人,一定是最希望弟弟过得好的。他一定也很想你。”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住。

裴淙将她整个人都拉进了温热的浴池之中。

素白的软缎睡袍瞬间被池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阮鹿聆轻呼一声,下一秒,便被裴淙狠狠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紧实而滚烫,他低头吻她,吻得急切而激烈,唇齿间的温度,比池中的水还要滚烫。

她微微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感受着他周身的情绪,终究是软了下来,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抱着自己,在氤氲的水汽里紧紧相依,彼此的心跳相融。

许久,他才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

“沅沅。”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谢谢你。”

一旁的香薰蜡烛,被晚风拂得火苗忽明忽暗,颤颤巍巍,似是要熄灭,又猛地窜起一点暖光,在朦胧的水汽与夜色里,明明灭灭,将两人缠绵的身影,裹夜色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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