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的暑气被隔在雕花窗棂之外,厅里只留着一室清宁,案上的素心香燃得绵长,青烟细细袅袅地往上飘,混着宣纸与墨汁的淡香。
老祖宗坐在主位的檀木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温着的龙井,指尖慢悠悠翻着一叠已经抄好的经文,逐页仔细检查,这要送去寺院加持,半分马虎不得。
沈玉娴坐在老祖宗身侧,手里捏着彩绸,折着莲花灯。
只是久坐之后难免乏了,忍不住轻轻偏头,抬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意,低声笑着叹道:“才坐这半晌,就熬得犯困了。年轻时折一整夜都不觉得累。”
老祖宗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困了就歇会儿,这活儿不急,慢慢来。你也是,非要逞强。”
“没事没事,再折几个就好了。”沈玉娴摇摇头,又打起精神继续手上的活计,时不时还抬眼和老祖宗说几句家常,问问老人家要不要添茶,茶凉了没有。
钟婧颜坐在侧边,手里也忙着整理经卷、理顺祈福丝带,耳听着,时不时应声附和两句。
阮鹿聆坐在最外侧,垂着眼静静抄写经文。
她握着狼毫小笔,蘸取浓淡适宜的墨汁,桌上摆着研好的墨、裁好的宣纸,她时不时更换纸张,把抄好的经文小心晾干,再轻轻叠放整齐。
“鹿聆抄的经文就是工整,看着就让人舒心。”沈玉娴瞄了一页阮鹿聆写的经卷,忍不住夸了一句,又拿起一朵折好的莲灯看了看,放下来。
阮鹿聆闻言没有停下笔:“只是想尽点心,盼着瑀儿能早点好起来。”
钟婧颜也跟着点头,笑了笑:“是啊,二表嫂写得真好,瑀儿有福,定会平平安安的。”
老祖宗看了看桌上堆起的祈福之物,轻轻叹了口气:“盼着菩萨保佑,孩子能快点熬过这一关,平平安安回到家里来。这些日子,我这心里就没踏实过。”
沈玉娴轻轻颔首:“都会好的,咱们心诚,上天总会看见。”
厅里香气依旧,笔墨声响轻缓,蝉鸣时不时飘进来,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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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烟绕着梁间缓缓流转,沉缓的香气裹着淡淡的墨香,漫在禅厅的每一处。
钟婧颜指尖捻着朱红的祈福丝带,指腹轻轻摩挲,眼尾弯着浅浅的笑意。
她抬眼看向正垂眸抄经的阮鹿聆,声音清脆:“二表嫂,我方才听府里下人说,昨日珩儿去后院溪边抓蝌蚪、放风筝,看来小孩子还是玩才是最开心的。”
老祖宗原本平缓翻动经文的手骤然停下,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她抬眼看向阮鹿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缓缓开口:“珩儿眼看就要满四岁了,也该懂些事理了。他哥哥还躺在医院里受苦,他倒好,还能玩得这么没心没肺,半点忧思都没有,未免也太不懂事了,这让其他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这兄弟俩。”
阮鹿聆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蹙了蹙眉,她正要抬眼开口。
一旁的沈玉娴先放下了手里的莲灯,不急不缓地开口:“老祖宗说的是,按说孩子是该记挂哥哥。只是珩儿还小,哪懂大人眼里的愁闷,我们整日里愁眉苦脸的,家里气氛压得慌,鹿聆也是怕吓着孩子,才带他出去散散心。”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这孩子心里从来没忘哥哥,晨起第一件事就是问哥哥好不好,睡前还要对着佛龛祈福,方才出门前,还把自己最爱的点心装起来,说要留给哥哥。小孩子家的心意,不藏在脸上,都在这些小事里,哪是没心没肺呢。”
钟婧颜闻言,又轻轻抬眼,对阮鹿聆笑了笑:“老祖宗也是心疼瑀儿,才会念叨两句,珩儿是多好的孩子呀,这大家都知道。”
阮鹿聆彻底放下笔,抬眸看向钟婧颜。
“珩儿的惦念,从来不是做给旁人看的。他年纪尚幼,强行逼他愁眉苦脸、足不出户,也无济于事。倒是有些有心人,一心盯着孩童的举动,揪着小事不放,不如把这份心思,放在诚心祈福上,才是真的为瑀儿好。”
阮鹿聆话音落下,禅厅里的空气像是凝住片刻,青烟微颤,连窗外的蝉鸣都淡了几分。
钟婧颜脸上的笑容滞住,可不过短短一瞬,她又立刻舒展开神色,声音柔柔的:“二表嫂说的是。”
沈玉娴见状,温和一笑:“都是一家人,心里都是惦记着孩子,哪有什么对错。鹿聆也是护着孩子,咱们都别为这点小事计较,还是安心抄经祈福才是要紧事。”
老祖宗眉头依旧微蹙,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着佛珠:“罢了,不说这些。我近来总觉得,家里怪事一桩接一桩,没一日安生。前阵子我身子反复不适,缠绵难愈;接着是琋儿迟迟不肯开口说话,让人愁;如今瑀儿又突然遭此大难,躺进了医院。接二连三的不顺,实在让人不安,依我看,不如请个靠谱的来家里看一看,是不是哪里冲撞了,也好求个心安。”
沈玉娴闻言,连忙想开口劝解:“老祖宗,许是凑巧罢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未必当真,不必太过劳心……”
她话还没说完,钟婧颜便立刻放下手里的丝带:“老祖宗说得有理了,确实该请人来看一看,求个平安稳妥。我恰好认识一位道行高深的先生,为人靠谱,从不故弄玄虚,不少人家遇到难事,都是请他去化解的。城南赵家去年闹了半年的事,请他去看了一次,就安稳了。”
老祖宗一听,当即拍板:“那甚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尽快把人请过来,好好打理一番,保家里老小平安。”
“放心吧老祖宗,我一定尽快办好。”钟婧颜连忙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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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婧颜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经西斜了,光影从桌角移到了桌心。
她忽然起身,走到桌边的茶炉旁,亲手提壶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是刚沏的龙井,热气袅袅,茶香清冽。
她双手捧着茶杯,步履轻柔地走到阮鹿聆身边,眉眼弯起,将茶杯递到阮鹿聆面前:“二表嫂,方才是我说话唐突,你别往心里去,喝杯茶消消气。”
阮鹿聆没有立刻抬手去接,依旧握着毛笔,缓缓落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慢慢放下笔,抬眸看向钟婧颜。
良久,阮鹿聆才缓缓伸出手:“多谢表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刹那,钟婧颜突然浑身一颤,手猛地一抖,嘴里发出一声轻呼:“哎呀!”她手一松,茶杯骤然倾斜,温热的茶水瞬间泼洒出来,溅在阮鹿聆的指尖上,也溅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湿痕。
钟婧颜立刻蹙起眉头,弯腰按住自己的手背:“好烫……哎呀。”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看着阮鹿聆,“二表嫂,你是还在生我的气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婧颜向你道歉。”
一时间,沈玉娴与老祖宗都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泼洒的茶水与钟婧颜泛红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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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禅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是裴淙。
他进门后先对着主位的老祖宗躬身行礼,又看向沈玉娴:“老祖宗,母亲。”
然后扫了一眼阮鹿聆。
便走到她身边。
裴淙伸手,轻轻拿起她方才被茶水溅到的手。
只见她指尖泛红,带着淡淡的烫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立刻转头吩咐随从:“快去取烫伤药膏来。”
钟婧颜静静站在一旁,搓着自己的手背,就那样看着裴淙握着阮鹿聆的手。
裴淙掌心裹着阮鹿聆泛红的指尖。
阮鹿聆轻轻往回抽了抽手:“不用。不必这般麻烦。”
她抽回手后,抬步便朝着钟婧颜走去。
阮鹿聆站定在她面前,目光缓缓落在她泛红的手背上,停留片刻,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微微倾身,声音只有两人能听闻:“表妹实在让我敬佩。”
阮鹿聆没再看她,转身走回桌旁,将抄好的经文一页页理齐,用丝带轻轻捆好,双手捧着,缓步走到老祖宗面前:“老祖宗,祈福的经文全都抄好了,字迹都核对过,没有疏漏,随时可以安排送去寺院。”
老祖宗看着一叠工整规整的经文,点点头:“辛苦你了,抄了这么久,也累了,先回房歇息吧,这里不用你守着。”
身旁的沈玉娴也跟着点头:“快回去歇歇,这几日你又要顾着孩子,别把自己累垮了。”
阮鹿聆应声,对着老祖宗和沈玉娴轻轻行过礼,没有再多留片刻,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转身迈步走出禅厅。
裴淙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她远去的身影,直到那道身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老祖宗看着裴淙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问道:“瑀儿在医院的情况怎么样了?可有好些了?”
裴淙回身看向老祖宗:“刚从医院回来,大夫说情况已经稳住了,没有再往坏的方向发展,已经是好迹象了。只是人还没醒,还要再观察。”
“真的?”老祖宗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露出连日来难得的笑意,连连点头,双手合十轻声念佛,“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有件顺心的事,盼着孩子早日康复,平平安安回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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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金的日光透过庭院里的梧桐叶,筛下满地晃动的碎光,风里裹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拂过廊下垂着的素色纱灯,静得能听见远处几声慵懒的蝉鸣。
阮鹿聆从禅厅出来,一路缓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门,守在廊下的丫鬟连忙迎上来,屈膝福了一礼:“二奶奶。”
阮鹿聆停下脚步,开口:“孩子们呢?”
“回二奶奶,少爷被大小姐带去西跨院画花鸟了。小姐午后玩累了,奶娘陪着在内室榻上睡熟了。”
阮鹿聆轻轻颔首,又淡淡叮嘱:“琋儿睡觉浅,也爱踢被子,让奶娘守紧些。珩儿回来后,别让他疯跑,免得一身热汗着凉,再温一碗雪梨蜜水,等他画画回来喝。”
“奴婢都记下了,定会照办。”
“下去吧。”阮鹿聆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内室,顺手合上了门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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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垂着层层素纱,滤去了外界的燥热与光亮,只留一室温润的昏黄。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是她惯用的梅香,清浅又静心。
她走到梳妆台前,抬手缓缓拔下发间的玉簪,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铺散在后背,发丝柔软,带着一丝微凉。
她慢慢褪去身上绣着暗纹的外衫,换上一身月白色软缎寝衣,衣料贴身轻柔,褪去了一身束缚,连日积攒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
她没再多做停留,轻身躺上床榻,拉过薄被搭在腰间,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几日她日夜悬心裴瑀的伤势,又忙着抄经祈福,几乎未曾合眼。
只是呼吸匀匀净净的,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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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时断时续,风穿过窗棂,吹动纱帘轻轻晃动,屋内静得只剩她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睡了多久,绵长的蝉鸣渐渐清晰,指尖传来一缕冰凉软糯的触感,混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一点点漫过肌肤。
阮鹿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裴淙。
他不知何时进了屋内,没让人通传,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阮鹿聆的手,正被他轻轻握在掌心。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一小盒青瓷药膏,用棉棒蘸取少许,正涂抹在她上午被茶水烫红的指尖上。
阮鹿聆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在烛火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看着他给自己上药,一圈一圈,仔仔细细。
裴淙这才抬眸看她:“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上,眉头微微蹙起:“烫得发红,怎么不早些上药。在禅厅就该说的。是烫伤了手,不是小事。”
阮鹿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淙没再多说,随后取过一旁干净的细纱布,一圈一圈轻轻裹住她的指尖。
阮鹿聆就静静躺着,看他做完这一切,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来了多久了?”
“没多久。”裴淙把药膏收好,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裴淙看着她,忽然问:“今天在禅厅,说了什么?”
“没什么。”阮鹿聆淡淡道,“不过是几句话而已。”
“几句什么话?”裴淙追问。
阮鹿聆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说珩儿没心没肺,哥哥受伤还在玩。老祖宗不高兴。娘帮我圆过去了。然后表妹来给我倒茶,手抖了,茶洒了。”
裴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故意的?”
阮鹿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被纱布裹着的指尖,轻轻转了转手腕:“是不是故意,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裴淙的声音沉了几分。
阮鹿聆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情绪:“生气有用吗?她是老祖宗看重的人,是钟家的小姐。我生气,又能怎样?”
阮鹿聆垂下眼,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声音很轻:“裴淙,你不必这样看着我。”
裴淙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你是这样想的?”他一字一句地问。
阮鹿聆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她日日都可以往你书房跑,老太太也有意想把她许给你,这难道我说错了?”
裴淙盯着她的侧脸,盯了很久。
“阮鹿聆,你看着我。”
阮鹿聆没有动。
他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来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一汪清泉,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你觉得,我留她在身边,是因为我对她有意?”他一字一句地问。
阮鹿聆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那你告诉我,是因为什么?”
裴淙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她……等到时机,她自然会离开我们的生活。”
沉默。
阮鹿聆只是点了点头:“好。”
裴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口气忽然就上来了。
他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懂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沉,“你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阮鹿聆,在你眼里,我裴淙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阮鹿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争。你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好像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好像我娶谁,不娶谁,都跟你没关系。”
阮鹿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说话。
裴淙走回床边,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知道我今天在禅厅看见什么了吗?”他的声音很低,“我看见你一句话都不说,看见你一个人走掉。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觉吗?我觉得你离我很远,远得我抓不住。”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阮鹿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丈夫?你有没有哪怕一刻,觉得我是你的人?”
阮鹿聆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怒火,也看着他眼底的委屈。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原来他也会委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淙,”她轻轻开口,“我只是……”
裴淙忽然笑了。
“阮鹿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裴淙,我从来都只属于一个人。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阮鹿聆的眼睫猛地颤了颤。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
裴淙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她点点头。
“你信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又叫了好几声,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
她才轻轻开口:“信。”
裴淙的嘴角终于弯了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月色渐浓,蝉声渐歇。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阮鹿聆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
裴淙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数心跳。
他的声音很低,“有什么事,跟我说。”
“想知道什么,也直接问我”
她“嗯”了一声。
“还有,钟婧颜的事,我会处理。你只要记住,她什么都不是。”
她又“嗯”了一声。
裴淙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
她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裴淙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麻,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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