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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夜凉


夕阳把汀兰院的窗棂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细碎的光落在桌案上,给那本摊开的小书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裴瑀捧着一本薄薄的小书,指尖捏着书页却没怎么看进去。

他小眉头轻轻蹙着,时不时就抬眼朝着院门口的方向望一眼。

许祯就坐在他身侧,手里轻轻捻着针线,正给他那件新做的夏衫绣上最后一朵兰草。

见他这般坐不住:

“再等等,爹爹说了过来,便一定会回来的,许是路上耽搁了片刻。”

裴瑀闻言还是抿着小嘴,又抬眼望了望空荡荡的院门,小声嘟囔着:

“可是爹爹怎么还没到呀,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书都看了好几页了。饭都要凉了。”

许祯放下针线,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瑀儿乖,我们再等一等。”

裴瑀点点头,把小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爹爹快点来嘛。”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瑀耳朵尖,小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从许祯怀里挣出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了两盏小灯。

他哪里还顾得上桌上的书本,立刻从凳上滑下来,小短腿哒哒哒地往门口跑。

裴淙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廊下。

裴瑀跑到跟前,仰着小脸:

“爹爹!”

裴淙见状便弯下腰,伸手稳稳将扑进怀里的小身子抱了起来。

裴瑀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蹭了蹭。

裴淙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那头发软软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等急了吧?”

裴瑀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音闷在他肩上:

“没有没有,我等爹爹,等多久都不急。”

许祯站在原地,握着针线的手轻轻松了松。

她看着父子俩相拥的身影,眼底漾开了笑意。

她缓步上前,轻声道:

“晚膳刚摆好。”

---

汀兰院的暮色漫过窗棂,暖黄的烛火在桌角轻轻摇曳。

许祯早将碗筷布得齐整,裴淙的碗在左边,裴瑀的碗在右边,自己的碗在对面。

筷子摆得端端正正,汤匙搁得整整齐齐。

见裴淙落座,她便轻手轻脚盛了碗热汤放在他手边,又转身给裴瑀添了小半碗米饭,眉眼间始终凝着温温柔柔的笑。

裴瑀今日格外欢喜。

往日在餐桌上总守着规矩安安静静,今日因着爹爹在,早把那些拘谨礼仪抛到了脑后。

小身子微微前倾,捧着自己的白瓷小饭碗,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裴淙,小嘴一刻不停歇地说着话。

“爹爹,你看今日的鱼,可好吃了。”裴瑀伸着小手指了指桌心那尾冒着热气的鱼。

说着便自己拿起小银勺,小心翼翼舀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便眼睛更亮,忙不迭对着裴淙开口:

“爹爹你快尝尝,真的特别鲜,比上次的还要好吃!还有那个汤,也特别好喝!”

裴淙抬手给裴瑀夹了块最嫩最厚的鱼腹肉放进他碗里,那鱼肉雪白,一点刺都没有。

“好,爹爹这就尝。你慢些吃,别噎着。鱼刺要小心。”

“嗯!”裴瑀用力点头,小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边吃一边又叽叽喳喳地凑着裴淙说话。

“爹爹,前日学堂先生夸我字写得好了,还说我背书比同窗都快。”他咽下一口饭,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还赏了我一块板栗糕呢,我还给娘留了一半。”

许祯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

“是,那半块糕他揣在怀里揣了一路,都揣碎了。”

裴淙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发顶:

“不错,继续好好学。若是一直这般用心,下次爹爹给你带城南那家你爱吃的蜜饯,买一大包。”

裴瑀一听眼睛更亮了,小脑袋点得飞快,又扒了两口饭,紧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开口:

“爹爹,昨日我还在院子里看见一只小麻雀,它停在花枝上好久,我都没敢惊动它。它羽毛是灰褐色的,小眼睛圆溜溜的,可好玩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孩童眼里的新鲜事,全是些琐碎小事——院里的蚂蚁搬家了,池里的锦鲤生小鱼了,隔壁的猫来串门了。

裴淙就这般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句,偶尔还会顺着他的话多问两句。

“那麻雀后来飞哪儿去了?”

“飞到那边树上去了。”裴瑀指了指窗外,“它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呢。”

许祯坐在一旁,脸上的温柔笑意又深了几分。

见裴瑀碗里的汤快凉了,她便轻步上前添了些热汤,又给裴淙杯里续了点热茶。

裴瑀越说越开心,小身子都快凑到裴淙跟前,手里的小勺子晃来晃去,差点把汤洒了。

裴淙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手腕,怕他把碗碰倒,低声叮嘱:

“坐好吃饭,吃完再慢慢说。汤洒了可就没得喝了。”

“哦。”裴瑀乖乖坐好,可没过一会儿,小身子又忍不住往前凑。

---

夜色渐渐漫透汀兰院,窗棂外的月光清浅洒进来,落在床榻边软软的锦帐上。

裴淙陪着裴瑀躺在里侧,宽大的手掌轻轻揽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身子。

裴瑀像是舍不得这片刻的亲近,半点困意都没有,赖在他温热的怀里蹭来蹭去,小脑袋埋在他颈窝,说什么也不肯乖乖闭眼。

“爹爹,再讲一个故事嘛。”他软软地撒娇,小手攥着裴淙的衣襟。

裴淙指尖一下下顺着他细软的发丝,放缓了声线,低声给孩子讲起一段边关小将守土护家的英雄故事。

“从前啊,边关有个小将军,才十五岁,就跟着父亲上战场了……”

裴瑀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小耳朵认真听着,长长的睫毛慢慢垂落,呼吸一点点变得匀净。

就在彻底睡熟的前一刻,小手掌还紧紧攥着裴淙的衣摆衣角,含糊又软糯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好喜欢爹爹……”

话音落尽,便彻底陷入了酣甜的睡梦。

裴淙垂眸望着怀中人儿恬静的睡颜。

那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一下,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

眉头舒展,唇角还带着浅浅笑意。

他一点点掰开孩子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指头,又伸手掖了掖被角。

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去。

只是静静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裴瑀熟睡的小脸上,看了很久。

很久。

---

夜色更深,裴淙守着裴瑀安睡的同时,隔壁厢房里烛火温温柔柔地亮着。

许祯早已洗漱妥当,换了妃色软缎寝衣,那料子轻薄柔软,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簪一支小小的珠花。

她坐在镜台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菱花镜沿,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外的方向。

她轻声问立在一旁的春莺:

“怎么样了……还在瑀儿房里吗?”

春莺连连点头,脸上带着笑:

“好着呢好着呢,陪着小少爷讲故事,哄了好半晌。”

许祯指尖一顿,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她又轻声追问,声音更低了:

“那……那他说了什么没有?”

春莺闻言笑得更柔了些,俯下身凑到许祯耳边,压着嗓子说:

“奴婢瞧着,少帅在小少爷房里待了许久,不像以往直接去了书房,说不定呀……今晚就会过来这边。”

这一句极轻的话落进耳里。

许祯脸颊猛地一热,她慌忙低下头,抬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嘴角却不自觉地轻轻弯起。

春莺眼底含着几分懂趣的笑,轻轻福了福身:

“太太,我先下去了。您早些歇着。”

许祯轻轻点头。

房门合上那一瞬,屋里便只剩她一人。

她缓缓抬眼,望向菱花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如画,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是她自己都不熟悉的羞怯。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寝衣,觉得领口似乎开得太大了些,又拢了拢。

正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廊柱。

她喉间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直、直接进来吧。”

门外却没有推门的动静。

片刻后,传来裴淙低沉的声音:

“我就不进去了。”

“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先去书房。”

许祯像是被凉水浇了头,几乎是凭着一股憋不住的涩气,伸手猛地拉开了房门。

裴淙就立在门外廊下,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廊间晚风微凉,卷着一点夜露的寒气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开门,眉峰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许祯仰望着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去做?”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就算在我房里,也能处置,不必非要去书房。”

她说着,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微微一用力,便将人带进了房内,反手轻轻合上了门,把夜色与冷风一并隔在外面。

屋里暖黄的烛火跳了跳,映在两人身上。

裴淙没挣开,也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桌边,目光落在裴瑀写的字,叠在一旁的纸页上。

那是裴瑀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随手翻了两页,指尖一顿,便缓缓合上。

抬眼看向她。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许祯脸色唰地一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裴淙望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这事,之前早就说好的。”

他微微凑近一步,气息压得很低:

“你要清楚,怎么选,才是对瑀儿最好。”

说完,他便转身,抬手便要去拉门闩。

许祯僵在原地。

心口又酸又涩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绞着。

终是忍不住,在他身后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破音: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永远都不会答应。”

那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裴淙脚步猛地一顿。

缓缓转过身。

只那一眼,许祯便觉得周身一冷。

一股冷冽之气从他眼底漫出来,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连屋里的灯焰都似暗了一暗,烛火在他眼里跳动,却没有半分温度。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只淡淡看了她一瞬,那目光深不见底。

转身便推门出去。

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踩在廊下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渐渐消失在深寂的夜色里。

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又只剩她一人。

羊角灯的光明明灭灭,映得她身影单薄又孤清。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花一跳,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原来这一夜,盼了又盼,等了又等。

终究还是这么冷。

她慢慢走回镜台前,坐下。

镜中人眼眶泛红,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可笑。

抬手,慢慢拔下发间那支小小的珠花。

指尖顿了顿。

又轻轻放回妆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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