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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暗夜


裴珩正蹲在小鹿面前,小小一团窝在草地上,手里捏着根嫩草,正往小鹿嘴边递。

那两只梅花鹿也不怕他,伸着脑袋轻轻嗅他的手,舌头一卷,就把嫩草卷进嘴里。

“乖宝宝,慢慢吃,不着急。”裴珩小声嘟囔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那声“啪”的轻响传来时,小小的身子明显一僵。

他转过头来,小脑袋往声音来处张望,眼看就要看清那边的动静。

知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跨到他身前。

她弯下腰,手里还捏着一片刚从地上捡起的落叶:

“哎呀小少爷,你瞧!这儿有只停在落叶上的蝴蝶,翅膀亮得像晚霞呢!”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晃动那片叶子,让阳光在叶面上跳跃,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那光影在裴珩眼前晃了晃,像真的有一只蝴蝶在扑闪翅膀。

小家伙的注意力果然瞬间被勾走。

他忘了方才的嘈杂,踮起脚尖凑近看,小脑袋往前探着,声音又软又急:

“真的吗?我要看——它翅膀是什么颜色?它会飞走吗?”

知夏顺势牵起他的手,引导着他往花架那边走:

“是橘黄色的,还带着一点点黑斑点,好看得很。我们到那边花架底下坐会儿,你仔细看看,好不好?那边阴凉,坐着舒服。”

裴珩被她牵着,脚下轻快地跟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张望:

“它还在吗?它有没有飞走?”

“在的在的,它可喜欢这片叶子了,舍不得飞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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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翠捂着脸,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阮鹿聆,眼里满是错愕,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她压根没想到平日里看上去清柔淡静、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二奶奶,下手竟会如此干脆狠厉。

那一下,又快又准。

钟婧颜脸上的明艳笑意也淡了,她微微往前一步:

“二表嫂……这未免也……”

她话没说完,视线却越过阮鹿聆的肩头,落在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一道高大身影上。

紧接着,她拿起丝帕轻轻捂上脸:

“是我不好,是我多事了。”

她微微垂眸,睫毛轻轻颤着:

“我也是瞧着琋儿迟迟不开口,心里急得慌,才想着把知道的法子告诉二表嫂,盼着孩子能早点好起来……”

“谁知反倒惹二表嫂生了气……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外人,哪比得上二表嫂做母亲的心疼?或许是我多此一举了,只盼着二表嫂别往心里去。孩子的事自有您做主,我就不瞎操心了。”

阮鹿聆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

她立在那里,身姿笔直,面色平静,只有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指节处泛着用力过后的淡红。

她身旁的知秋见状,稳稳往前站了半步,挡在阮鹿聆跟前。

晚翠还僵在原地捂着脸。

钟婧颜用指尖在她胳膊上不轻不重扯了一下,那一下又快又准。

晚翠立刻会意。

她膝盖一弯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奶奶打得对,是奴婢嘴笨,说话不过脑子,惹二奶奶生气了,奴婢该打……”

她声音细细弱弱,哭得可怜,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红痕高高肿起,在她脸上格外显眼。

钟婧颜站在一旁,也跟着沉下脸来斥她:

“谁让你说话不先想一想?满嘴没个遮拦,平白惹二表嫂不痛快。打你这一巴掌,都算是轻的。还不快给二表嫂赔罪?”

话音刚落,不远处那道高大身影已然走近。

正是裴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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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淡淡往地上一扫,扫过晚翠脸上那道红痕,扫过她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又扫过阮鹿聆平静无波的神色。

钟婧颜转过身对着裴淙微微屈膝:

“表哥好。”

裴淙目光淡淡扫过一圈:

“怎么了?”

钟婧颜立刻上前半步,正要开口说话。

她嘴唇刚张开,话还没出口,一旁的知秋却已先一步上前。

她垂着手稳稳行礼,一字一句细细回禀:

“回少帅,方才表小姐同晚翠过来,见着二奶奶在此晒香料,便说起小姐至今未曾开口的事。晚翠姑娘说,小孩子久不开口,怕是身上滞气不通,还说有位大夫擅于扎针,只要往舌尖扎上几针,疏解邪气,便能让小姐开口说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话里,还带着些不干不净的揣测,说什么邪祟上身之类的话。”

钟婧颜一听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又柔又急,像是被冤枉了急于辩白:

“表哥,你别误会,都是误会!二表嫂莫生气,我也是一片好心,哪晓得……”

她刻意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浅红:

“我不过是见琋儿迟迟不开口,心里着急,才引荐了那位大夫。那大夫本就不是非要扎针,只是要先看看孩子的体质,再做决断,情形不同法子也不同。谁知二表嫂听着那几句关于‘扎针’的话,一时心急,就……就打了我这不长眼的丫鬟。”

她说着,又侧头瞪了晚翠一眼:

“也让二表嫂消消气,是我没拿捏好分寸,才闹得这般乌烟瘴气。”

“都怪你这嘴笨的丫头,说话不知轻重,平白惹二表嫂动气!我早说过莫要乱提法子,你偏不听。这巴掌就算是替你赔罪的,二表嫂若还气不过,尽管再打我两下都好。”

裴淙自始至终没看她。

他目光只落在阮鹿聆身上,脚步径直走到她身边。

阮鹿聆站在那一片晒开的香料旁,可那过分平静的模样,旁人或许看不出,裴淙却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怒意。

她连指尖都绷得紧了,指节泛着白。

他一言不发。

伸手便轻轻牵起她方才打过晚翠的那只手。

她的手微凉,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掌心还沾着细碎的香料碎屑,有甘松的褐色粉末,有白芷的薄片碎屑,草木的清苦气息沾在肌肤上。

裴淙垂眸,指尖极轻地拂过。

他将她手心残留的碎末一点点扫落,然后微微用力,揉了揉她指节上因用力而泛起的淡红印子。

一下,一下。

阮鹿聆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却没有抽回去。

裴淙只依旧握着她的手,抬眼看向钟婧颜。

“既然表妹一片好心,那心意,我们便收下了。”

钟婧颜心头一松,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她连忙上前一步,屈膝道:

“表哥,有你这句话……”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裴淙淡淡截断。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瑟瑟发抖的晚翠身上,那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只是表妹身边的人,嘴实在太笨,又太会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既然不开口说话是病,那不会说话,在我看来,也是病。”

裴淙缓缓抬眼:

“依我看,也不必劳烦什么世外大夫。”

“府西角的刑训院,里头专管刑讯的嬷嬷最是手稳,扎针认穴比谁都准。”

“拖下去。”

这话一落,两旁侍从立刻上前。

他们动作干脆利落,一左一右架起瘫在地上的晚翠。

那两个人高马大,晚翠被架在中间,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

晚翠吓得魂都飞了。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想要求饶。

可刚一张嘴,便被一旁的侍从伸手死死捂住了嘴。

她手脚乱蹬,眼里满是惊恐,却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就这么被人硬生生拖了下去,裙摆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慌乱的痕迹。

那痕迹弯弯曲曲,像是在挣扎。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坪边的月洞门后。

钟婧颜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她脸上那层活泼明艳的伪装,终于裂了一道缝隙,再也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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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

凝珠院的庭院依旧整洁。

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

阮鹿聆走在前面,步履稍快。

那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裙摆随着步子轻轻飘动。

裴淙走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脚步沉稳,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背影上。

进了院门,暖意扑面而来。

裴琋正被奶娘抱在院子里的藤编躺椅上。

那躺椅是特制的,铺着软软的垫子,刚好能让她躺着晒太阳。

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穿着件粉嫩嫩的小衣裳,她手里正把玩一个红苹果,圆乎乎的小手来回拨弄着,那苹果比她拳头还大,她抱着有些吃力,却玩得不亦乐乎。

偶尔咯咯笑两声,声音清脆又活泼,像银铃一样。

阳光落在她细软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阮鹿聆脚步一顿。

她静静立在廊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裴淙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轻缓地拂过她的耳畔:

“别怕。”

“哪怕琋儿这辈子都不会开口说话,也无妨。”

阮鹿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继续说,声音更轻:

“我们的女儿,用不着靠开口去讨谁的欢心,也用不着低三下四去求什么。她生来就是金枝玉叶,这裴家的一切,这天下的富贵,本该是她的。”

他顿了顿,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就算她不开口,所有东西也都会心甘情愿地摆在她面前。她永远不需要为了得到什么,去开口求人,更用不着受半分委屈。”

阮鹿聆听着他的话,看着廊下那只天真无邪、正逗着奶娘笑的小丫头。

小丫头正把苹果递给奶娘,奶娘假装咬一口,她又咯咯笑着抢回来。

那笑声清脆,在院子里回荡。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红来得又急又快,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光。

她不敢想,若是真的如那般胡言乱语,若是琋儿真的被她们拿去扎针……阮鹿聆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一股温热的酸涩猛地涌上鼻腔。

她再也撑不住。

缓缓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了下来,双手捂住脸,压抑不住的眼泪顺着指缝滑落,肩膀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却停不下来。

裴淙没有说话。

他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他双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

“刚刚的事,绝不可能发生。”

“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人动她。”

阮鹿聆抬眼看他,泪眼模糊里,只看见他眼底的笃定。

栀子花香淡淡地飘着,阳光暖暖地照着。

小丫头还在院子里咯咯笑,奶娘在一旁逗她。

一切都那么好。

---

夜色浸了荣福堂,鎏金烛火跳着暖光,将一室照得通明。

膳桌上的菜肴还冒着淡淡热气,有清蒸鲈鱼、红烧肘子、时鲜小炒,还有一碗燕窝羹,都是老祖宗爱吃的。

老祖宗倚着软枕用晚膳,拿起银箸拨了口小菜,随口叹道:

“这才刚入夏就闷得慌,连胃口都淡了几分,往年倒没这么燥热。这天气,真是越来越怪了。”

一旁躬身伺候布菜的钟婧颜却半天没应声。

她手里捏着银箸,却愣在那里,像是没听见老祖宗的话。

老祖宗抬眼扫了她一下。

目光顿住。

这才看清钟婧颜眼眶通红,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湿意。

掩不住眼底的委屈。

那眼皮微微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她放下玉筷,对着满屋子伺候的下人淡淡吩咐:

“你们都先退出去,不必在跟前伺候。”

丫鬟仆妇们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轻步退下。

堂内瞬间只剩二人。

老祖宗指了指身旁的锦凳,语气缓了些:

“坐下说话。好好的怎么红着眼圈?谁给你委屈受了?”

钟婧颜这才再也绷不住。

她膝盖一软便要行礼,眼泪先一步滚落。

那眼泪来得又快又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抬手捂着唇哽咽不止:

“姑祖母……婧颜不敢说,怕惹您生气,也怕……也怕污了您的耳朵。”

“有什么不敢说的?”老祖宗眉峰微蹙,“在这荣福堂,还有你不能讲的话?”

钟婧颜这才抽抽搭搭开口,哭得肩膀轻颤:

“我是瞧着琋儿那孩子迟迟不开口,心里替二表嫂着急,便想着寻了个靠谱的大夫,想帮着孩子早些好起来……”

她顿了顿,眼泪落得更凶:

“可不知怎么就惹了二表嫂不快,身边伺候的晚翠就挨了巴掌。表哥过来更是直接让人把晚翠拖去刑训院……”

她抬起泪眼,看着老祖宗:

“我一片好心,反倒落了个多事的名头,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晚翠跟着我这么多年,从来没受过这种罪。我心里实在难受得慌,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老祖宗听完钟婧颜一番哭诉,眉头紧紧蹙起。

她沉声道:

“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钟婧颜连忙垂首,眼泪又落了几滴:

“姑祖母,我怎敢在您面前说半句假话?那晚翠脸上的巴掌印,现在还在呢。刑训院是什么地方,您比我清楚。她一个丫头片子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难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是想来,终究是我们多事了,是我们嘴笨,不该多嘴多舌,惹得二表嫂不快,也惹得表哥动怒。婧颜以后,再也不敢多管闲事了。”

老祖宗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那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不对……阮氏平日里看着沉静知礼,并不是这般动辄动手的人。她性子淡,从不多事,怎么会为了一句话就打人?”

钟婧颜见状,悄悄往前凑了半步。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往老祖宗耳边轻声道:

“姑祖母有所不知……晚翠她、她也是乡下听来的老话,一时嘴快,说琋儿迟迟不开口,按老家的说法,许是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怕是什么邪祟缠身……”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话一出口,二表嫂当场就变了脸色。”

老祖宗一听“邪祟上身”四个字,当下脸色便沉了下去。

她挥挥手道:

“糊涂!这种晦气话也是能随便提的?难怪阮氏动气,换了谁的亲骨肉,听人这么说,心里都不会舒服。”

钟婧颜连忙垂首,顺势擦了擦眼角:

“可她……她终究是乡下规矩,不懂里头的门道……”

她顿了顿,轻吸了一口气:

“老太太您不是也天天挂念着琋儿么?婧颜想着替您分担几分,盼着孩子能好起来,谁知……”

钟婧颜见老祖宗神色微动,声音低而可怜:

“表哥他……不问缘由就动了刑。我心里实在害怕……晚翠是跟着我来的,如今不知在刑训院里受着什么苦,一想到这儿,就心里发慌。”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我不敢求别的,只求姑祖母做主,好歹……好歹留她一条命。”

老祖宗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罢了。先罚她,好好反省反省。明天,我让人把她送回来,不会真伤着她。”

她顿了顿:

“只是……阮氏那边,我得亲自去说说。裴家的孩子,轮不到她一个人这般任性。她再得宠,也得守规矩。”

钟婧颜连忙低眉顺眼:

“全凭姑祖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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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珠院的卧房里,窗棂紧闭,点着一盏暖黄的琉璃灯。

那灯光透过灯罩漫出来,柔和得像浸了蜜,将一室照得温暖又安静。

阮鹿聆抱着裴琋。

小家伙穿了一身雪白的小寝衣,那寝衣是软缎的,又轻又软。

她怀里还抱着个绣着桃花的小帕子,攥得紧紧的。

精神却好得很。

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一会儿看看娘亲,一会儿看看帐顶,一会儿又看看自己的小手。

阮鹿聆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女儿轻轻拢在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小屁股,一手顺着她细软的发顶轻轻抚过。

那头发软软的,带着奶香。

“琋儿乖,天黑了,该睡觉觉了。”

裴琋咯咯笑了两声。

那笑声又脆又甜,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小胖手一把抓住了阮鹿聆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嘴里发出“啊啊”的软糯声音,还伸出短短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阮鹿聆被她那副小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嘴角也弯起了弧度。

她低头在女儿软乎乎的小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啦,不闹啦,娘给你唱个曲子。”

她轻轻晃着身子,慢得像云卷云舒。

嘴里哼起了江南一带的小调,曲调婉转舒缓,那是她小时候娘亲唱给她听的,如今她又唱给女儿听。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调子软软的,像水波一样荡开。

裴琋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大眼睛乖乖地看着阮鹿聆的脸,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小蝴蝶在扇翅膀。

渐渐就黏在了一起。

阮鹿聆低头,正好看见她眼皮轻轻一垂,彻底睡了过去。

小家伙在她怀里安稳得像只小猫,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一下,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点了点裴琋那红扑扑的小脸蛋。

那脸蛋软软的,滑滑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又轻轻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嘴,那嘴小小的,红红的,睡着的时候微微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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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推开。

裴淙走了进来。

阮鹿聆闻声回头,见他进来,连忙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

裴淙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顺手带上了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他看了看熟睡的女儿。

睡梦中的裴琋像是感应到什么,不由自主地吧唧了两下小嘴,小脸蛋蹭了蹭枕头。

阮鹿聆看着女儿,忍不住弯了嘴角。

裴淙也是。

阮鹿聆轻轻将裴琋平放在床上。

她动作极轻极慢,先放屁股,再放身子,最后轻轻托着她的头放下去。

掖了掖被角,又细心地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都塞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

两人并肩走出卧房。

刚一出门,阮鹿聆便叮嘱守在外间的奶娘:

“琋儿刚睡着,你听着些动静。她夜里可能会醒一次,醒了就抱过来。夜里凉,给她盖好被子。”

奶娘连忙应声:

“是,二奶奶放心,奴婢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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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内室。

暖灯垂落,将一室照得温柔又安静。

阮鹿聆走到镜台前,抬手轻轻拔下发间玉簪。

那一头乌黑长发便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软软铺满整个后背。

发丝黑得像墨,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

裴淙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目光落在镜中她清浅的眉眼,那眉眼在灯下格外柔和。

“气,消了些没有?”

阮鹿聆没应声。

她只拿起案上的木梳,一下下慢慢梳着长发。

裴淙伸手从她手中轻轻接过梳子。

他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而后站在她身后,一下下替她顺着长发。

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轻细温柔。

他力道拿捏得极好,不重不轻,连打结的发尾都细细梳开。

“还在想白日里的事?”他低声问。

阮鹿聆望着镜中两人相叠的身影,沉默许久。

那沉默很长。

她才轻轻开口:

“我在想琋儿……”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浅浅的柔光。

那柔光里有水意,在灯下闪闪的:

“她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我说什么,她都懂,会用眼睛看着我,会伸手碰我,会笑……她什么都明白。她才不是那什么……”

说到这里,她喉间轻轻一哽。

后面那两个字,终究没敢说出口。

只睫毛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

水光在眼底轻轻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裴淙手上动作一顿。

他立刻放下梳子,从身后轻轻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让她侧脸稳稳靠着自己小腹,一手圈着她,一手轻轻覆在她发顶。

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

“我知道。”他低沉的嗓音落在她头顶,“我都知道。”

他低头,唇轻轻贴在她发心。

“放心吧,不会有人再敢说这种话。”

暖灯静静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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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凉,钟婧颜的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素灯。

昏黄的光落在案头铺开的佛经上,纸页泛着冷白,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墨迹未干。

她端坐在镜前的小案旁,安安静静替老祖宗抄着祈福经。

指尖捏着狼毫,落笔沉稳,脸上是一派沉静温顺。

笔尖在宣纸上缓缓落下,一笔一画都规整得挑不出错。

屋子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沙沙沙沙。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小丫头轻手轻脚掀帘进来。

钟婧颜笔尖未停,头也没抬,声音轻淡:

“怎么样了?去刑训院那边递了话没有?和晚翠说让她放心,我明天就接她回来。”

话音刚落。

那小丫头“噗通”一声直直跪在青砖地上。

膝盖撞得地面闷响,她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筛糠一样。

钟婧颜这才停下笔。

她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眉峰轻蹙:

“怎么了?”

小丫头吓得连连磕头。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轻响,咚、咚、咚。

她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调:

“小、小姐……晚翠姐她……已经没了。”

“没了”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钟婧颜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僵。

笔尖在佛经上狠狠戳出一个浓黑的墨点。

那墨点又大又圆,晕开一大片脏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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