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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芸梦(回忆篇)


廊外的寒风卷着昨夜未落的梅瓣,在青石板上卷起细碎的漩涡。

阮鹿聆脚步踉跄地穿过回廊、月洞、那几棵她从小看大的桂树。

那些桂树还是她和娘亲手栽的,每年秋天开得满院飘香,如今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远远地,父亲书房所在的那座院落,便透着一股平日罕见的热闹。

院墙边站着几个身着绸缎长衫的商界巨擘,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他们平日里见了阮父,哪个不是端着架子?

如今却一个个弓着腰,脸上堆着笑,像一群等着投食的雀鸟。

阮鹿聆下意识停在一株老槐树下,隔着枝叶,远远望去。

只见书房门口,杭州总商会会长——万舟正微微躬身,立在那级台阶之下。

万会长此人,平日在商界何等威风?

面对底下掌柜老板,素来是端着架子,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从不拿正眼瞧人。

今日却微微弯着腰,背比平时躬得更低,连脑袋都轻轻点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阮老板客气了,您这番话,真是让我受益匪浅。”万舟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如今这杭州城的商行局面,若没有您让裴公子从中牵线搭桥,打通北平这条线,咱们大家伙儿还不知要卡在何处。阮老板这一手,真是高瞻远瞩,魄力十足啊!”

阮父站在台阶上,一身深蓝暗纹棉袍,身姿挺拔。

他往日里见了万会长,总是脸上堆着笑,语气谦卑客气,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可今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端着那只骨瓷茶盏,指尖轻叩了两下杯沿:

“万会长过奖了。不过是看在几分旧情,又恰逢时机,顺手帮衬了一把罢了。咱们都是为了讨口饭吃,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万会长脸上堆着笑,连声附和:

“那是那是,有阮老板这句话,咱们心里就踏实多了!以后这杭州商界,还得靠阮先生掌舵,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跟着喝汤罢了。您吃肉,咱们能喝口汤就知足了。”

旁边几位平日里和阮家有业务往来的掌柜,也纷纷凑上来恭维。

“阮先生真是好福气,有这样的机缘,连商会那边,都要倚重三分了。昨儿个商会开会,还有人提起您呢。”

“是啊是啊,听说连北平那边的行规,都特意为了阮家调整了几分,这面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咱们做了一辈子生意,也没见过这般阵仗。”

“阮老板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咱们这些老兄弟啊。”

阮父闻言,轻轻啜了口茶,淡淡开口:

“诸位放心,裴公子那边,我会适时通传,诸位的难处,我也会一一转达。”

万舟又说了几句极尽恭维的场面话,什么“阮老板大才”“阮家必定兴旺发达”之类,见阮父神色淡然,知道火候到了,便连忙拱手作别:

“既然阮老板忙,那晚辈就不打扰了,改日备了薄礼,再登门拜访。一定备厚礼。”

阮父微微颔首,没再多留,只淡淡说了句:

“自便。”

一行人,恭敬地退出门去。

---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几片梅瓣落地的轻响。

阮父端着茶盏,转身准备进屋,一抬眼,这才看见了树下的女儿。

他微微愣了愣:

“沅沅?你怎么来了?身子刚好,不在院里躺着,跑这儿来做什么?外头风大。”

阮鹿聆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父亲:

“爹,”她轻声开口,“裴淙说……”

“进屋说。”

---

“哐当”一声,将外头的风雪,彻底隔绝在了门庭之外。

她目光下意识扫过案头,不由得微微一怔。

平日里那盏只摆着几本账册、几叠信笺的书桌,此刻竟被各式奇珍异宝铺满,琳琅满目,晃得人眼睛疼。

那是一只和田玉镇纸,水头足润,绿得透亮,价值连城,雕着祥云瑞兽;

旁边散落着几只西洋珐琅彩的鼻烟壶,色泽艳丽,画着西洋美人;

甚至还有一柄象牙折扇,扇骨镂空精致,雕着山水人物,显然不是寻常玩物;

还有几匹云锦,料子软得像水,颜色鲜亮;

一只紫檀木的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整套的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无一不是珍品。

这些东西,绝不是阮家如今的家底能置办得起的。

她知道家里有多少家底。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父亲微微泛着光的脸上。

阮父反手扣上房门,径直递过来一只暖手的铜汤婆子,烫得温热。

“沅沅,”他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把汤婆子塞进她冰凉的掌心。

“我是答应了,将你许给他。”

“可是爹!”阮鹿聆猛地抬头,眼眶微红,“他已有妻室!我怎么能……你让我去做妾?”

“这点你不用担心。”阮父打断她,缓缓走到案前,从最底层的抽匣里,拿出一只厚重的檀木匣子。

他打开匣子,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叠叠烫金的凭证、契约,以及厚厚的一本账册。

“你看清楚。”阮父推到她面前,“这是裴淙亲手交给我的。他承诺,北平那边的香业总行,连同北方所有制香的水路生意、字号往来,从今往后,都由阮家挂名分润,其中你分一半。”

他指着那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实打实的利益挂钩。只要咱们阮家还在,这门生意就不断,下半辈子,甚至祖祖辈辈,都不愁吃穿了。你弟弟虽然还在外头读书,但将来前途就不用爹爹操心了。”

阮鹿聆看着那一叠纸。

她看懂了。

她阮鹿聆,在这纸契约上,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要……我不要做妾。”

“更何况,贺枫……”

“贺枫怎么了?”阮父又一次打断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听说贺枫今晚就要出海远渡重洋了。我知道他对你好,可他做出这种不告而别、置你于不顾的事,这种人,我绝不会再将你许给他!”

“爹!”阮鹿聆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我是你的女儿啊!你就这么把我卖了吗?用我去换那些生意,换那些钱吗?”

阮父被她这一句问得脸色微变,随即勃然变色:

“你说什么糊涂话!什么卖不卖的?爹这是为了你好!”

“你以为贺枫能给你什么?他在江南再怎么有头有脸,也比得上裴淙一个手指头?裴淙是什么人?北平将来的少帅,将来的江山姓什么!他能给你的,是无上的风光,是人上人的日子!”

“虽然名头是妾,但我向你保证,嫁进去,便是按正妻的规矩办。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我都给你备齐了。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他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疼惜,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磨平的冷漠:

“沅沅,这几年阮家过得有多难,你不清楚吗?是裴淙拉了咱们一把。他有诚意,我也替你要了承诺,这是我唯一能为咱们阮家争取到的最好的出路。”

阮鹿聆静静地听着。

她脸上的泪水渐渐停了,眼底的红意也慢慢褪去。

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案头那些闪闪发光的奇珍异宝,看着那一叠代表着“利益交换”的凭证。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爹,”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盯着父亲,“我不答应。”

“爹,娘要是在天有灵,知道我要去给人做妾,她死都不会瞑目。”

话音刚落,书房里骤然一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梅花落地的声音。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砸在阮鹿聆左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偏过脸去,耳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唇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腥甜。

那腥甜漫进口腔,是血的味道。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铜汤婆子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咚”地撞在地面,滚出好远,里面的热水洒了一地。

阮父打完那一掌,自己也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悔意,手忙脚乱地伸手想去碰她被打红的脸颊:

“沅沅……爹不是……爹不是故意的……”

可阮鹿聆猛地侧过脸,硬生生避开了他的触碰。

阮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一紧,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眼睛通红:

“你以为我想吗?当年你娘病重,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大夫说只要换得上等的紫河车与老山参,就能吊住命!我拉下一张老脸,去求万家,求王家,求商会每一个人,我跪都跪过,可谁肯理我们?谁肯伸手帮一把?”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嘶哑,近乎崩溃:

“就因为我们阮家没权没势,没钱没靠山,连一张救命的药方都求不到,连一笔买药的银子都凑不出!你娘她……她就是这么没的!我眼睁睁看着她咽气,什么都做不了!”

阮鹿聆听完后,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摇摇头:

“不。娘宁愿再死一次,宁愿我一辈子清贫度日,也绝不会让你把我卖掉,换你所谓的风光与生意。”

这话一出,阮父脸色骤白,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阮鹿聆不再看他,她转身,猛地拉开书房门。

门外寒风卷着梅瓣扑面而来,吹得她红肿的脸颊生疼,像刀割一样。

她没有回头。

---

深冬的夜又冷又长,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梅香,却吹得人心里发寒。

廊下的知夏和知秋守在门外,连咳嗽都压着声。

阮父一早便吩咐过,小姐不许踏出房门半步,院门落了锁,还派了两个婆子在院门口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近,是老太太。

知夏连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老太太,小姐还在里面躺着呢,一直没合眼。晚膳也没用,水也没喝一口。”

老太太摆了摆手,进屋后,自己轻步走到床边,望着被里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轻声叹:

“沅沅。”

被里的人轻轻一颤,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一头扑进祖母怀里,眼泪瞬间决堤。

“奶奶……我不要嫁,我不要做妾……爹他为了生意,把我卖了……娘要是知道,她死都不会瞑目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把一肚子委屈、害怕、不甘,全哭了出来。

老太太只是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哭吧,都哭出来,奶奶在呢。奶奶陪着你。”

等她哭声稍缓,老太太才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祖母这辈子,活得太规矩,也太没用。对你爹,我亏欠——他年轻时做生意处处碰壁,到处看人脸色,我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由着他苦撑。对你娘,我更亏欠——她临走那几日,躺在床上气都喘不匀,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我这一辈子,没做成一件像样的事,唯一算对得起你娘的,就是把你和你弟弟平平安安拉扯大。”

阮鹿聆埋在她怀里,听得心口发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今日你在书房被打,我本就想过来,可裴淙先找了我。”老太太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瓷瓶药膏,轻轻塞进她手里,“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说是消肿最好。”

阮鹿聆眼睛一触到那瓷瓶,只觉得刺目,想也不想便抬手一甩,药膏“咚”地落进床缝里,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老太太也不恼,只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轻叹一声:

“一辈子就是这样,你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你越躲什么,什么越往你身上扑。奶奶知道你听不进去,可这就是命。”

“不可能!”阮鹿聆猛地抬头,死命摇头,眼泪汹涌,“我绝不嫁!我死都不做妾!谁也勉强不了我!”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

“我们沅沅心气那么高,怎么肯委屈自己做妾。”

她说着,枯瘦的手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按进阮鹿聆掌心。

“祖母帮不上什么大忙,这一辈子也活得太理智、太规矩,可这一回,我们总得做一件不理智的事。”

她望着阮鹿聆:

“我不求你富贵,不求你争气,我只愿我的沅沅,这一生能自由一些。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爱谁,便爱谁,别再困在这院子里,困在别人给的命里。”

阮鹿聆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紧紧抱着祖母,哭得哽咽难言。

老太太亲了亲她的发顶,抱着她,轻轻晃着,唱起小时候哄她入睡的儿歌。

温柔的歌声,在这漆黑冰冷的夜里,成了她唯一的光,和唯一的退路。

---

夜最深的那几个时辰,寒气入骨。

阮鹿聆一路溜出府门时,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贴着巷弄的阴影,脚下的布鞋踩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头顶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晨雾,像一块湿冷的布,蒙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远望去,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远洋巨轮,黑黢黢的船身隐在雾里,只露出几点昏黄的灯火,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大嘴等着吞噬什么。

码头的风比陆地上更甚,卷着江水的腥气与咸湿,一股一股灌进衣领,冻得她骨头缝里都发疼。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旧衣,又肥又大,裹在身上像麻袋。

头上扣着一顶宽大的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她的眉眼。

手里只拎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布包,里面塞着知秋知夏连夜塞进去的几件换洗衣物和碎银。

她一路小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渡口。

身边都是行色匆匆的外洋劳工和富家子弟,有人裹着厚大衣,有人提着皮箱,操着各种口音,吵吵嚷嚷。

谁也没多看这个灰头土脸、戴着大帽子的姑娘一眼。

她却觉得这嘈杂的人声吵得要命,每一声汽笛的长鸣,都像在敲打着她的神经,震得她脑仁疼。

“阿枫哥哥……贺枫……”

她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祖母给的船票,纸边已经被捏得发皱,印着几行外文的班次信息,正是那艘开往远方的船次。

她知道贺枫就在这一班。

若不是知夏趁着下人不备,偷偷打开了府里最偏的角门,她此刻还被困在那座牢笼一般的院子里。

她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烧得她发晕。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追船追到码头,这叫什么?

这叫私奔,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的,是要毁了名声的,是要被所有人唾弃的。

可她一点都不怕。

她穿过拥挤的人流,踮着脚尖,目光在每一艘大船的船舷上急切地扫过。

雾气模糊了视线,人影晃得她头晕。

直到她一路跑到码头的最末端,那里停着一艘吨位最大、灯火最亮的远洋客轮。

船舷边,一道单薄的身影逆着光,静静立在那里。

是贺枫。

他穿一件略显单薄的深青色长衫,背影在江风中微微瑟缩着,显得那么瘦。

他没有看码头,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深蓝海面。

阮鹿聆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惊人。

所有的慌张、所有的后怕、所有的恐惧,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用力挥着。

起初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清晨的嘶哑,隔着雾,隔着风,甚至传不到船舷:

“贺……枫!”

风一吹,声音就散了。

她急了,踮起脚尖,脖子伸得长长的,一声比一声响亮,几乎是用吼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贺枫!你看我!我在这里!”

“阿枫哥哥!我来找你了!”

---

这一声穿透了晨雾的喧嚣,直直地刺向那个背影。

贺枫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火恰好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先是错愕,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睛越睁越大,直到看清了那顶宽檐下熟悉的眉眼,确定这不是梦境。

“沅……沅沅?”

他声音颤抖,嘴唇哆嗦着。

阮鹿聆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却笑得无比灿烂,她高高举起手里的船票,朝着他拼命招手,声音带着哭腔:

“阿枫哥哥,我跟你走!我拿到船票了,我们一起去国外!我们一起走!”

她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向登船的验票口,手里的布包甩在身后,脚步又急又重,只想快点跑到他身边。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检票口栏杆的瞬间——

贺枫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声音嘶哑、破碎,完全不像一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声音。

“你给我站住!不许过来!”

阮鹿聆的动作猛地顿住。

贺枫站在船舷上,整张脸都涨得通红,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她,手指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算什么?”

“你一个姑娘家,追着船跑,这叫私奔!你懂不懂?!”

“你疯了吗?!”

他吼得声嘶力竭,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滚回去!我让你滚回去!”

阮鹿聆僵在原地,举到半空的船票无力地垂落。

耳边全是贺枫愤怒的咆哮,江风卷着雾气灌进她的喉咙,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只要再靠近几步,她就能看清了。

他的眼角明明挂着晶莹的泪珠,却被他死死咬着的唇,硬生生逼了回去。

“走啊!你走啊!”

贺枫最后几乎是在尖叫,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周遭的旅人、船工,原本都忙着各自的事,此刻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执吸引,纷纷停下脚步望过来。

一双双眼睛,带着各异的神色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带着压抑与不忍的同情。

“啧啧……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怎么这般糊涂?孤身一人追船到此,这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

“可怜啊……瞧着怪让人心疼的。这般年纪,一个姑娘家这样……往后可怎么做人啊?”

“这男的也是……好好的说清楚不就行了?何必这样伤人?”

“你不懂,这是为她好。这种时候,不狠心不行。”

细碎的议论像一缕缕看不见的丝线,缠在阮鹿聆的耳边。

可她没有退。

她望着贺枫,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走。”

“贺枫,”她抬起头,迎着江雾刺骨的寒意,“我不走。”

贺枫被她看得一怔,眼底的慌乱更甚。

他猛地别过头,不再看她:

“我说了,让你走!你听不懂吗?!”

细碎的议论像一缕缕江雾,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可阮鹿聆却像是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贺枫的背影。

她明明只是想来找他,想来跟他一起走,想来逃离这世间所有的规矩与束缚,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贺枫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那双通红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阮鹿聆,我再说最后一遍——”

“我不需要你跟我走。”

“你走吧。”

“我不要你了。”

这一次,他说完后,便转身进了船舱,再没有回头。

阮鹿聆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舱门后的背影。

她也只能望着那扇已经关闭的舱门。

凌晨的码头,雾更浓了。

船笛一声,悠长而刺耳。

远处的江面,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

码头的喧嚣被江风越抛越远,最后只剩一片空茫的静。

阮鹿聆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踩着湿冷的地面往前走,深冬的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子里钻,砭人肌骨,她却浑然不觉。

不知走了多久,铅灰色的天幕忽然落下细碎的雪粒,先是零星几点,轻轻沾在她的帽檐与肩头,转瞬便融成湿凉的水痕。

不多时,雪越落越密,漫天素白簌簌飘洒,把天地都笼进一片朦胧的柔白里。

她停了停,望着漫天飘雪。

这么冷,该去一处暖和些的地方了。

话音落,儿时的记忆便顺着风雪漫了上来。

娘还在的时候,总抱着她坐在廊下轻声说,城边那座小山坡顶,是能接住人间第一缕朝阳的地方,晒上片刻,便什么寒苦都能暖透。

那时爹娘都在,常常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往坡上走,阳光铺在身上,暖得人眉眼发柔。

可自娘撒手离去后,爹再未带她去过一次。

她顺着模糊的念想,一步一步往那座小山坡挪去。

石阶覆了薄雪,湿滑难行,她不扶不撑,只凭着一股空茫的力气慢慢向上。

终于挪至坡顶那块最平整的青石板旁,她随手将手里那只小小的布包丢在一边,便静静坐了下来。

天幕依旧沉灰,没有半分日光,连一丝光亮都不肯施舍。

是她来早了吗。

她缓缓将手探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被体温捂得发皱、又被冷汗浸得发软的船票。

她没有落泪,没有哽咽,只轻轻松了手指。风卷着雪猛地一扬,那张船票便轻飘飘飞了出去,打着旋儿坠入山下茫茫雪雾里,一瞬便没了踪影。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崖边。

风更烈了,雪沫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娘亲,你一定在怪我吧。

你生前一遍遍教我,要做个坚强勇敢的姑娘,要好好活着,可我一点都没做到。

我不坚强,也不勇敢,沅沅撑不住了。

你教我女孩子要强大一点,我如今唯一能做到的勇敢,竟是来寻你。

你等下不要生气,我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她抬起手,慢慢摘掉头上那顶压了一路的宽檐旧帽。

乌黑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被狂风猛地扬起,丝丝缕缕在风雪里翻飞,素白的雪花落在墨色发丝间,黑白相衬。

她闭上眼,轻轻往前迈了一步。

失重感骤然袭来的刹那,身后猛地伸来一双力道极大的手,自腰间狠狠将她扣死,带着不容挣脱的狠劲,猛地将她往后一拽,顺势一转,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阮鹿聆浑身一僵,惊得连呼吸都骤停,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震得耳膜发疼。

滚烫而粗重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落下,热气混着雪风烫在她肌肤上。

她下意识偏头,两张脸近得几乎相贴,鼻尖堪堪相触,她能清清楚楚看见那双清冽冷沉的眼。

他抱着她的手臂紧得发颤,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在她耳边沉沉砸下:

“我不允许你。”

“我不准你死。”

---

就在这时,天边那层铅灰色的死幕,忽然被一道柔柔的金光刺破。

太阳升起来了。

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挣脱了云雾的束缚,金色的光线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铺满了整座山坡。

雪花还在飘,却不再是冰冷的吞噬,而是在金色的光流里轻盈地飞舞。

风停了,喧嚣远了,世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被晨光包裹的小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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