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正是秋阴不散的时节。
天是沉郁的青灰色,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飘着,不疾不徐,把整条巷弄都笼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
阮鹿聆坐在家里临窗的梨花木椅上,一身浅碧色的软缎小袄,配着月白罗裙,裙摆垂落如荷。
长发松松地披散着,乌黑柔软,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她手里攥着一方绣了一半的素帕,帕子上只绣了半枝莲,针脚细密,却停在半空。
针线停了很久。
久久没有落下一针。
窗外的雨丝细细斜斜,敲在窗棂上,沙沙轻响,那声音听得人心头发闷,闷得透不过气来。
已经五天了。
贺枫五天没有来过,也没有半字书信。
从前他们同住一条巷,不过几步之遥,便是不见面,每日也总有笺纸递来。
或是一句闲话,或是一首短诗,或是一片夹在信里的桂花瓣,或是一颗包在纸里的松子糖。
从未断过。
可这五日,像断了线的纸鸢,半点音讯都无。
她遣人去贺家问了三次,回回都是同一句含糊的推脱——贺公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第一次去问,回来说贺公子感了风寒;
第二次去问,回来说风寒还没好;
第三次去问,回来说公子需要静养,谁都不见。
她终究放心不下,亲自撑着伞去过贺家。
黑漆大门紧闭,铜环冰凉,摸上去像是从来没有人叩过。
她轻轻叩了许久,久到手都叩红了,门内才探出半个门房的脑袋。
那眼神躲闪,不敢看她,说话支支吾吾,只反复念叨着公子病了、不便见人。
那扇厚重的门,就这么硬生生将她隔在外头。
阮鹿聆站在雨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攥着伞柄,微微泛白。
知秋立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暖炉:
“小姐,雨越下越密了,仔细着凉。贺公子许是真的染了风寒,等过几日身子好些,自然就来看您了。”
阮鹿聆没有回头。
她只望着巷口濛濛的雨雾,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雨丝:
“不像。”
若是寻常病痛,贺家断不会这般遮掩,更不会连她都拒之门外。
她心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细细密密,如同这漫天阴雨,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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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她便一直坐在这窗前,针线不动,话也不说,只静静望着窗外飘洒的雨。
院中的桂树被雨打湿,花瓣簌簌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黄的白的,混着雨水,看着格外凄清。
那桂花的香气被雨水一泡,变得更浓了,浓得有些发腻。
祖母这几日风寒卧床,她需得在跟前伺候,半步也不能走远。
可一颗心,却早飘到了那条隔巷的贺家门前,悬在半空,上不去,也落不下。
雨还在下,细细绵绵,没有停的意思。
窗内少女静坐着,眉眼清浅,却藏着化不开的轻愁。
她轻轻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指尖搭在微凉的木框上。
她望着巷子里濛濛的雨雾出神。
青石板路被雨润得发亮,像抹了油,能照见人影。
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唯独少了那个会踏着雨、笑着喊她“沅沅”的人。
视线落在巷口那扇熟悉的黑漆门,思绪忽然就飘回了年少初见时。
那时她才六岁,梳着两只软乎乎的双丫髻,系着红头绳,怯生生躲在屏风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
屏风上的花鸟画被她的呼吸呵得起了雾。
她听见母亲笑着拉过一个清俊小少年,唤她:
“沅沅,来见过贺家哥哥。”
她探出半个脑袋,撞进一双温柔的眼睛。
贺枫七岁,刚从苏州来,穿着月白的小长衫,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像一棵小竹子,又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他怀里揣着块热乎乎的松子糖,还冒着热气,用油纸包着,伸手递到她面前。
声音清润得像雨后泉水,软软的,好听极了:
“沅沅你好。给你,苏州带来的松子糖,可甜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过,细若蚊蚋地喊:
“谢谢哥哥。”
那糖可真甜。
后来两家合请了先生,他总坐在她身旁。
先生姓周,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先生,严厉得很,动不动就要打手心。
她写不好“暑”字,总把日字头写成目,他就悄悄在纸上写个正确的推过来,低头轻声提醒:
“是日不是目,再写错先生要罚了。”
她红着脸点头,趁先生不注意,她也偷偷给他画一朵小花在纸角。
课间他便拉着她去后院捉虫扑蝶。
她胆子小不敢碰,他就捉了绿蝈蝈装进竹笼,认真递给她:
“送给你,陪着你。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她想了想,说:“叫小绿。”
那只竹笼,她安安稳稳养了一整个夏天。
每天喂它吃新鲜的菜叶,听它叫,心里就高兴。
后来小绿死了,她哭了一整晚,第二天他又捉了一只新的来。
阮家花园那棵老梅树是母亲栽的。
后来娘不在了。
她想娘时总坐在树下发呆,贺枫便次次都陪着。
春给她编花环,五颜六色的野花编在一起,戴在头上像个小仙女,他说“沅沅最好看”。
夏给她扇凉风,他自己热得满头汗,却还要把扇子对着她扇,一边扇一边说“我不热”。
秋捡落叶做书签,挑最红的枫叶,最黄的银杏,夹在书里压平了送她,每片叶子上都写着日期。
冬一同看梅开,白梅红梅,开满一树,他指着最大的一朵说,这朵最配你,等开了摘给你戴。
她低着头小声说“我娘亲不在了”,他便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怕,往后我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
再大些共读《诗经》,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脸红低头,他也耳尖发烫。
先生问他要娶什么样的姑娘,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睛却偷偷瞟她,瞟一眼就赶紧挪开。
她装作没看见,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西湖乌篷船上,他撑船她采荷。
船在水上晃,她在船上笑,笑声飘在水面上。
她玩累了睡着时,他轻手轻脚脱了外衣盖在她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坐在船头吹风,一看就是半个午后。
船娘笑着说“小公子对小姐真好”,他红着脸不说话。
中秋月下,他送她梅花玉佩,说等长大就来提亲。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红着脸轻声应: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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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桩,一件件,都浸在江南的烟雨里,软得让人心头发酸。
阮鹿聆轻轻吸了吸鼻尖。
雨还在落,细绵无声。
她望着窗外,她轻轻喃喃了一句:
“到底……怎么了?”
阮鹿聆望着巷口怔了许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算了算了,估摸他是真病了。他若真难受,我还在这儿胡思乱想、胡乱怀疑,那也太不是了。他说不定病得厉害,起不来床呢。”
这么一想,她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不安顿时散了大半,嘴角悄悄往上弯了弯,又重新轻快起来。
她转身走到桌前,铺开素笺,提笔沾了墨。
墨是上好的徽墨,研出来又黑又亮,带着淡淡的松香。
她认认真真给贺枫写了一封短笺:
“阿枫哥哥:听说你病了,我很担心。不知你好些了没有?我炖了川贝雪梨汤,本来想送去的,可你家门房不让进。你好好养病,等好了便来寻我。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沅沅。”
写了满满一页纸,最后还画了一朵小花,是梅花。
写完折好,唤来知夏。
“把这个送去贺家,悄悄交给贺枫哥哥就好,别惊动旁人。如果门房不让进,你就说是送药的。”
“是,小姐。”知夏接过信,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阮鹿聆想起祖母这几日风寒卧床,该去瞧瞧了,便转身往小厨房走。
她亲自看着灶上熬好的汤药,小心地扇着火,生怕火大了把药熬干。
汤药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药香弥漫开来,苦苦的,呛得人想咳嗽。
熬好了,她小心翼翼盛在白瓷碗里,捧着一步步往祖母院里去。
碗烫,她用手指捏着碗沿,走几步歇一歇,手心都烫红了,也不肯让别人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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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祖母屋门前,她抬起手正要敲门,里头忽然飘出几句对话。
是父亲与祖母的声音。
祖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像是刚咳嗽过:
“……海上那批香料船,当真全翻了?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
阮父的声音沉哑,带着掩不住的急与无奈:
“是,整船的沉香、檀香、安息香,全沉了。连货带船,一点不剩。说是遇上了风浪,船翻了,货全沉到海里去了。咱们阮家本就靠香料营生,这一下……伤了根本,怕是缓不过来了。那可是咱们全部的身家。”
“那……那大不了先卖几家铺子,周转周转?那几家铺子生意还不错,总能换些现银。”
阮父重重叹了一声,语气发苦:
“娘,这不是卖几家铺子就能填上的窟窿。缺口太大了,把铺子全卖了也不够。这次是咱们押上了全部身家,本以为能大赚一笔,谁知道……谁知道会遇上风浪。老天爷这是要绝咱们阮家啊。”
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
“那……那总得想办法。实在不行,去借?”
“借?”阮父苦笑了一声,“娘,咱们在杭州借遍了,谁还肯借?那些商人最是势利眼,听说咱们船翻了,躲都躲不及。”
阮鹿聆站在门外,捧着药碗的手指轻轻收紧。
指尖攥得泛白,碗里的药汤轻轻晃动,洒出几滴,落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心头轻轻一沉,却还是很快定了神。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依旧活泼清亮。
“祖母,爹爹,我进来啦。”
推门进去,屋内暖香淡淡。
火盆里烧着银炭,暖意融融,炭火红红的,偶尔噼啪一声。
阮父一身长衫,戴着副细框眼镜,面容俊朗温文,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轻愁。
祖母靠在软榻上,盖着薄被,脸色还有些苍白,一见她进来,立刻露出笑。
阮鹿聆快步上前,把药碗放在小几上,规规矩矩行礼:
“爹爹安,祖母安。药熬好了,我亲自端来的,熬了一个时辰呢,看着火候,一点没糊。”
“哎哟,我们沅沅真乖。”祖母立刻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这么烫的碗,烫着没有?让祖母看看,手都红了。”
阮父也抬眸看向她:
“在屋里乖不乖?没乱跑吧?下雨天别出去,仔细又着凉。”
她弯着眼笑,“就在屋里看书,还写了会儿字呢。我还给祖母绣了帕子,只绣了一半,等绣好了给祖母用,上面绣的是祖母喜欢的莲花。”
祖母瞧着她娇俏模样,越看越欢喜。
忽然压低声音,笑着凑到她耳边,眼睛眯成一条缝:
“等过阵子,祖母就做主,把我们沅沅风风光光嫁给阿枫。那孩子稳重懂事,模样好、心性好,你嫁过去,祖母一百个放心。他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受委屈。贺家那边我也探过口风,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阮鹿聆脸颊“腾”地一红,耳尖都发烫。
那热度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连脖子都红了。
她轻轻拽了拽祖母的衣袖:
“祖母……您说什么呢。谁要嫁给他了。”
祖母被她逗得笑起来,笑声在屋里回荡,笑完了又咳嗽了两声。
屋内暖意融融,窗外细雨轻落。
阮鹿聆刚挨着祖母坐下,一旁阮父便抬眸看向她:
“沅沅,你前几日坐乌篷船,回来便染了些热症发热吗?现下身子应该好些了吧?”
阮鹿聆闻言轻轻点头,弯着眼笑得乖巧:
“我已经全好了,喝了两回药就不碍事了,现下活蹦乱跳的。昨天还吃了两碗饭呢,还吃了半盘桂花糕。”
话落的那一瞬,“乌篷船”三个字轻轻撞在心上。
她脑海里极快地闪过一张脸。
清俊,却又锐气。
那个男人有一张很好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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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正想再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下人轻浅的通报声停在门外:
“老爷,府外杭州商会的王会长到访,说有急事求见您。已经在客厅候着了,看着很急的样子。”
阮父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站起身,对着榻上的祖母与阮鹿聆温声道:
“想来是生意上的事,我出去见见。你们娘孙俩在屋里好好说话,莫要乱跑。外面下雨,路滑。”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祖母摆了摆手,“不用惦记我们。”
阮鹿聆也乖乖起身送了送:
“爹爹慢走。别忘了加件衣裳,外头凉。”
阮父颔首,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屋内一时又静了下来。
只剩窗外细雨沙沙,和祖母握着她手时,那一点温温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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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日天终于放晴。
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暖,积水都干了,只留下浅浅的水痕。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空气都是清甜的。
可阮鹿聆心里依旧沉甸甸的——她送去贺家的信,依旧半点回音都没有。
知夏回来禀报,说信是送进去了,可贺家的人收了信,连句回话都没有。
门房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把门关上了。
她再也按捺不住,拉着知夏又往贺府去。
贺府门房见了她,依旧是一脸为难。
那老门房搓着手连连致歉,腰弯得低低的,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上去:
“阮小姐,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少爷实在是身子不适,吩咐过谁都不见。小的实在不敢通传,您别为难小的了。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丢了差事可怎么办?”
“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连见一面都不肯?”阮鹿聆急得眼眶都红了,“我就看他一眼,不碍事的。我就在门口看看,不进去也行。你就让我看一眼,看他好不好。”
可门房只是低着头,半步不让。
那扇黑漆大门,像一道墙,硬生生把她挡在外面。
她长这么大,在贺枫跟前从来都是被护着疼着,几时受过这样冷硬的回绝?
心口又酸又涩,委屈得快要掉泪。
她咬着唇转身要走,脚步一顿又回头。
从腰间解下那块梅花玉佩,往门房手里一塞。
“这个你帮我交给他。”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泪珠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知夏连忙跟上,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小声嘟囔:
“小姐你别哭,贺少爷真的是,如今怎么这样……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你来,他老远就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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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只顾往前走,没留神街口。
忽然路中间冲出来个攥着糖葫芦的小男孩,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根本没看路。
迎面一辆黑色马车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车轮滚滚。
阮鹿聆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吁——!”
马车猛地刹住,堪堪停在跟前。
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喷着粗气,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她安抚好孩子,低头看了看他没事,拍拍他的头让他跑开,才缓缓站起身。
可她手心擦破了一小块,火辣辣地疼,渗出几丝血,沾了灰。
马车旁随从连忙上前,一脸愧疚,连连作揖:
“小姐,实在对不住,您没受惊吧?是我们赶得太快了。小的给您赔不是。”
“我没事。”阮鹿聆轻声道,声音还有些颤,“是孩子突然跑出来,不怪你们。”
便在这时,马车里忽然传出一声男声。
很低,很沉,音色清润又带着点冷冽,格外好听。
像浸过凉水的玉。
“是我们莽撞,让姑娘受惊了。”
那声音入耳一瞬,阮鹿聆莫名一顿。
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细细一想,又半点都抓不住。
她抬眼望向密不透风的车帘,里面人影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她还没回过神,马车另一侧便又下来一位男子。
这人身形挺拔,眉眼正气,看着是随从模样,却气度沉稳,绝非普通下人。
他一开口,阮鹿聆立刻听得明明白白——这声音和方才车里那道,完全不一样。
男子快步走到她面前,拱手致歉,语气诚恳:
“小姐受惊了,是我们车马不慎,还望小姐莫怪。”
阮鹿聆轻轻摇头,声音软细:“不妨事。”
男子目光落她擦破的手背上,当即递上一方素色帕子,双手恭敬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们主人吩咐,让我交给姑娘的,您先擦擦手,实在对不住。”
阮鹿聆接过帕子,低声道了谢。
双方没再多言,各自分开。
知夏早已快步上前,指尖抚过她擦破皮的手心:“小姐,您这手都渗血了,快让我看看,疼不疼啊?”
阮鹿聆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真的没事,就擦破点皮,不打紧的,别大惊小怪。”
可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度投向那辆即将远去的马车。
就在车帘被风掀起的那一瞬,她恰好望过去。
缝隙极窄,只堪堪露出来一小截。
她只看得见他的下半张脸。
下颌线利落又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不似寻常少年的柔和,很是凌厉与清隽。
风停了,车帘重新垂落,严丝合缝,仿佛方才那一瞥,不过是一场错觉。
马车继续前行,辘辘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阮鹿聆还维持着侧望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攥着那方素帕,回过神来。
一边是贺枫的冷落,一边是这道莫名熟悉的低沉嗓音,缠得她整个人都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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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的天光已经淡成了暖橘色,江南晴日的风裹着浅淡桂香,轻轻掀动窗纱。
阮鹿聆垂着眼,慢步走回自己的闺房。
一进门,便先将方才攥了一路的那方素帕,轻轻搁在了香案角上。
她先没去碰它。
只按心底憋闷的老习惯,净了手,俯身摆弄起案上的香材。
沉香片、白檀末、少许蜜香与梅花瓣,一一铺在素瓷盘里。
她握着小银碾子,一点点细细碾着,香气清浅漫开,细细的粉末在指尖摩挲,沙沙作响。
那香气让她心里安静了些,才稍稍压下几分被贺府拒之门外的委屈。
她想起贺枫从前总说,她调的香最好闻,比外头买的都好。
他说,沅沅调的香,有她的味道。
折腾小半盏茶功夫,一颗圆润温润的梅花香丸终于揉成。
清冽又软甜,是她从前总做给贺枫的味道。
她捏着香丸,小心放进绣着寒梅的锦缎香囊里。
对着香囊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
“本来……本来是做好要送给你的。你这个大坏蛋,一连几日不见人,连信都不回,我才不要给你呢。”
嘟囔完,她赌气似的抬手,将香囊直接系在了自己腰间的裙带上。
垂落时轻轻晃着,暗香浮动,随着她的走动一飘一飘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回香案角那方陌生的素帕上。
指尖轻轻一捻,便觉料子极好。
是顶上等的云纹素绸,素净淡雅,半点花纹都无,却针脚细密齐整,边角绣着极淡的暗纹,一摸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
那触感滑软,像水一样。
分明是男子所用。
阮鹿聆盯着那帕子,心头猛地一跳。
有些慌乱地小声自语:
“我真是昏头了……怎么能胡乱收外男的东西,还是贴身用的帕子……”
她指尖捏着帕角,想扔又觉得不妥,想留又觉得不对。
正怔怔出神时,门外忽然传来丫鬟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通报声:
“小姐,小姐您在吗?老爷说今日府上来了贵客,特意吩咐,请您出去一同见一见呢。”
一旁侍立的知秋一愣,连忙上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贵客?怎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呀?哪里来的贵客?”
那下人躬身回话,声音压得轻了些:
“是方才刚到的,车马直接停在府门口,老爷亲自迎进去的,看着来头很是不小呢。那马车可气派了,黑漆漆的,拉车的马又高又壮,随从也气派得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据说是北平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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