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柔,凝珠院内万籁俱寂。
只有一轮满月悬在天际,清冽的月光从雕花窗棂间缓缓淌进来,落在拔步床的锦缎床面上,铺成一片薄薄的银霜。
阮鹿聆将裴珩揽在怀里。
小家伙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条不安分的小泥鳅。
他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娘,我睡不着,我一点都不困。眼睛闭不上。”
阮鹿聆低头,指尖轻轻顺着他头发,那头发软软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清香:
“快快睡,才能长高。明天才有精神玩。”
裴珩用力摇头,小手抓住她的食指晃了晃:
“娘,我们玩那个!就是墙上会动的那个!手手影!”
阮鹿聆失笑,抬手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好好好,娘给你比。不过说好了,玩完这一场,必须乖乖闭眼睡觉,好不好?”
“好!”裴珩忙不迭地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玩完就睡!珩儿说话算话!”
阮鹿聆支起上半身,将他揽在身侧,两人一同凑到月光里。
她抬起右手,指尖灵巧地勾挑、相扣,顷刻间,墙上便出现了一只竖着长耳朵、短尾巴一撅一撅的小兔子。
那影子活灵活现,耳朵还会动。
“看,小兔子出来吃草啦。”阮鹿聆压低声音,模仿着软糯的腔调,手腕轻轻一抬,那兔子影便在“草地”上蹦跶起来,一蹦一蹦的。
裴珩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字。他忍不住拍着小手笑:
“好神奇!娘,我也要学!你教我!”
“来,娘教你。”阮鹿聆握住他肉乎乎的小手,耐心地帮他调整姿势,“大拇指要藏起来,对,藏到手掌心里。这两根手指竖起来当耳朵……对,就是这样。另外两根手指要弯起来,像小兔子的前腿。”
裴珩学得极认真,小脸绷着,眉头微微皱着,努力模仿着她的手势。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拇指藏起来……这两根竖起来……弯弯的……”
墙上很快出现了一只歪歪扭扭、耳朵还少了一只的“小兔子”。
那影子奇形怪状,像兔子又像狗。
他看着自己的“作品”,有些泄气,小嘴一瘪:
“娘,它不好看……耳朵都歪了。”
“傻孩子,我们珩儿比的是独一无二的小兔子呀。别人都比不出来这样的。”
裴珩听了,又高兴起来,对着墙上的影子傻笑。
“来,现在换娘变个戏法。”
她话音刚落,左手倏然探出,在月光下变幻出一个张牙舞爪的轮廓——尖牙外露,脖颈处的皮毛蓬松,正是一只伺机而动的大灰狼。。
“嗷呜——”墙上的大灰狼影缓缓朝着小兔子逼近,“小兔子,别跑,我要吃掉你!嗷呜!”
“哇!狼来了!”裴珩小身子一缩,小手慌忙摆动,操控着自己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影往墙角“逃”。
他一边逃一边奶声奶气地喊:
“小兔子快跑!娘,你别咬我!快跑快跑!”
“我是大灰狼,我要抓住你!”阮鹿聆的大灰狼影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咬住”小兔子的尾巴。
“啊——要咬到了!”裴珩笑得浑身发抖,一头扎进阮鹿聆的怀里,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可他还舍不得结束,又探出一只小手,继续比着兔子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阮鹿聆顺势收了手,大灰狼影“消失”了。
她抱着笑得气喘吁吁的儿子,帮他顺气,一下一下拍着背:
“好了好了,大灰狼被猎人赶走了,小兔子安全了。呼,吓死了。”
裴珩笑得小脸通红,窝在她怀里喘气。
两人就着月光玩了好一会儿,直到裴珩气息微喘,靠在她怀里软了身子。
他仰起小脸,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
“娘,这么好玩的手影,是谁教你的呀?姥姥吗?”
阮鹿聆指尖一顿。
她望着墙上渐渐淡去的影子,那影子慢慢消失在月光里。
“是娘的娘,你的姥姥教我的。”
裴珩小眉头轻轻一扬,立刻想起了什么,小手抓紧她的衣袖:
“姥姥在江南对不对?娘以前说过。”
阮鹿聆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小脸蛋,那脸蛋滑滑的,软软的。
她轻轻点头:
“嗯,姥姥在江南。”
“那江南是什么样子的呀?”裴珩立刻追着问,小身子往她怀里贴得更紧,“江南也有这么好看的月光吗?也有手影吗?也有小兔子吗?”
阮鹿聆望着窗外那片银白月色,声音慢慢放远:
“江南啊,有细细的雨,一下就是好多天,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有青石板路,走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响声。有摇摇晃晃的乌篷船,船娘会唱好听的歌。风一吹,都是荷花香,满城都是。”
裴珩听得入了迷,小嘴巴微微张着。
他立刻仰起头,声音里满是期待:
“娘,我也要去江南!娘陪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找姥姥好不好?珩儿还没见过她。我给姥姥看我写的字,我写得可好了。”
阮鹿聆没有立刻应声。
她只静静看着他,指尖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裴珩见她不说话,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小脑袋拱着她:
“要不要嘛娘?你陪我去好不好?珩儿想和娘一起去。咱们坐大船去,爹爹也去。”
阮鹿聆这才轻轻回神。
她声音柔得像这月光:
“好,等珩儿再长大些,就可以自己去江南了。”
裴珩困意渐渐涌上来,小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声音含含糊糊:
“那……那娘为什么不去呢?娘不跟珩儿一起吗?”
阮鹿聆沉默片刻。
她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吻。
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月光里:
“娘……有点迷路了。”
话音落下,裴珩已经呼吸匀净,沉沉睡了过去。
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阮鹿聆轻轻将他放平,替他掖好被角。
她静静望着他熟睡的小脸,那脸上还带着笑,不知梦见什么好事。
一室只剩月光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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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外面的廊下,裴淙不知已静立了多久。
他隐在灯影暗处,立在风里,一动不动。
他听着屋内所有温柔细碎的声响。
直至彻底安静。
他才缓缓转身。
背影没入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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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缓缓开门进了屋
深夜的静意裹着微凉的空气漫过来,屋内只点了一盏矮几上的琉璃灯。
那灯是月白的,暖黄的光柔柔晕开,将雕花床架与素色纱帐都浸得温软。
裴淙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他指尖捏着一根细银签,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挑着灯芯。
灯芯被挑起来,火光跳了跳。
阮鹿聆脚步微顿,望着他背影轻声开口:
“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淙这才缓缓抬眸。
墨色眼底落着灯影,那灯光在他眼里跳动。
他淡淡应道:
“刚回不久。”
阮鹿聆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
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便伸手想去提茶壶倒杯热茶。
可她刚握住茶盏,裴淙的声音便低沉地响起来:
“夜里别喝茶了。”
阮鹿聆抬眼看他,指尖顿在杯沿,停在半空。
他望着她:
“你本就眠浅,睡不安稳,喝了茶更难入眠。上回喝了茶,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她闻言默默收回手。
她安静坐在灯影里,乌发垂在肩前,衬得侧脸愈发柔和。
裴淙放下银签起身。
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忽然开口:
“方才在窗外,听见你跟珩儿提江南。”
阮鹿聆指尖微蜷。
她垂眸轻声道:
“随口说说罢了。孩子问起,就答两句。”
裴淙伸手。
轻轻将她转过身来,迫使她仰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他墨色眸子里盛着月光与灯影,那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
“若你想回江南,我陪你去。”
阮鹿聆望着他的眼,沉默片刻。
她语气淡得像水面薄烟:
“我不会回去。”
裴淙眉峰微蹙,还未开口,便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
他看着她这般模样,俯身便扣住她的后腰,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不等她反应,低头便覆上她的唇。
吻得深沉而缱绻,辗转轻吮,力道克制却又滚烫。
阮鹿聆睫毛轻颤,指尖攥住他的衣摆,攥得紧紧的。
裴淙把她抱到床上。
可只是深深吻了她片刻,便缓缓松开。
温热的唇顺着她的唇角下移,轻轻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微微收力,翻身躺在她身侧。
长臂一伸便将她稳稳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月光静静淌在床脚。
阮鹿聆靠在他怀里,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发顶响起:
“睡吧。”
窗外风过檐角,再无他声。
窗外月光漫过纱帐,在床沿洒下一层清泠的白。
裴淙抱着她的力道始终未松,胸膛沉稳起伏,显然已是熟睡。
阮鹿聆被他圈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怕惊扰了身侧之人。
她睁着眼,望着帐外模糊的灯影,心绪纷乱如麻,半点睡意也无。
想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哑的低喃。
那声音混在沉沉睡意里,模糊却又清晰。
“沅沅……”
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耳畔,又沉得像砸在心口上。
帐外月光依旧。
夜,长得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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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给老祖宗请安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东边才泛起鱼肚白。
荣安堂里檀香袅袅,丝丝缕缕,缠上雕花梁栋。
钟婧颜走到堂中,对着上首屈膝浅浅一礼,她身后丫鬟一手捧着描金食盒,一手托着几方素绢细心包好的抹额,脚步轻缓地跟在身后:
“老祖宗,婧颜给您请安了。”
她先亲自上前掀开食盒盖,一股温润甜香立刻漫了出来。
“我给您炖了燕窝,慢火煨了一个多时辰,加了冰糖润着,您尝尝合不合口?还放了红枣,补气养血的。”
老太太见她这般懂事,眉眼先松了几分:
“好孩子,有心了,快起来吧。”
钟婧颜笑着应是,亲手将燕窝捧到老太太面前,待贴身嬷嬷接过,才又转身拿起那几方抹额,笑意盈盈地开口:
“这几日闲着无事,我也亲手绣了几方抹额。天儿渐渐凉了,戴着挡风又舒服,便给老祖宗、婶婶、大表嫂、二表嫂各备了一方,都是我一点心意,几位别嫌弃才好。”
她说着先将一方福寿双全纹样的捧到老太太跟前。
那抹额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福字寿字交错,针脚细密匀称。
老太太接过摸了摸,当即眉开眼笑:
“哎哟,这绣得多好,颜色也鲜亮,正合我意!还是婧颜贴心,事事都想着我。”
钟婧颜笑得眉眼弯弯,随即转过身。
双手捧着一方水粉色绣海棠的抹额,先递到沈玉娴面前:
“婶婶,这方海棠纹的您戴着显气色,料子软和不勒头,您试试看。我看婶婶平日爱穿浅色的,这个粉正好。”
沈玉娴端坐在椅上,放下茶杯,笑着接过去。
她仔细看了看绣工,点点头:
“有劳你这般费心,我很喜欢。这海棠绣得活灵活现。”
钟婧颜又拿起一方素色暗纹、绣着极简竹纹的,双手递到许祯面前:
“大表嫂,我瞧着竹纹最配您,您看这竹子,是照着画本绣的。”
许祯闻言伸手轻轻接过,指尖拂过绣纹:
“多谢表妹,你这般费心,绣工又好,我很喜欢。”
钟婧颜再转向阮鹿聆。
递过一方月白绣浅兰草的抹额,温温柔柔笑道:
“二表嫂,兰草最衬您的气质,戴着一定好看。”
阮鹿聆抬眸看她,伸手接过。
她温声道:
“多谢。”
老太太在榻上看着,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指着钟婧颜对众人道:
“你们瞧瞧,婧颜这孩子多懂事,心细嘴甜,手又巧,一个个都惦记到了,真是难得。这样的孩子,谁娶了是谁的福气。”
沈玉娴听着这话,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接话。
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荣安堂的每一寸角落都烘得暖融融的。
钟婧颜正陪着老太太说些外头洋行里的新鲜事,什么留声机、电影、汽车,逗得老太太连连点头。
沈玉娴端坐在主位旁,偶尔搭一两句腔。
老太太喝了口温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落在沈玉娴身上。
“玉娴,我前几日听说,绾绾总算是舍得从外头回来了。”
沈玉娴闻言,手中的茶盏刚递到唇边,又缓缓放了下来,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
“回老祖宗的话,是定了。电报上说,这几日便到津门,再坐火车进京。心都野飞了,我正愁着呢,回来也不知能不能收心。”
老太太笑起来,满脸慈爱:
“你呀,就是对她太严。绾绾那性子,随了她爹,天生的闯将,拘是拘不住的。她爹当年不也这样?”
沈玉娴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说话。
陡然间——
“哐当!”
荣安堂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竟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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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的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向了门口。
那里立着一个人。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熨帖地裹着身形,下摆却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同色的马甲与白衬衫。
头发是极短的男士分头,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
最让人惊心的是,那人脸上竟戴着一张冷银色的面具。
“大胆!”
许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猛地站起身,厉声对门外的护院喝道:
“帅府的规矩都喂了狗吗?!怎么能放外男闯进来?!还不快把人拿下!愣着干什么!”
沈玉娴的坐姿依旧未变,只是捏着丝帕的指尖,悄然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口一跳,扶着嬷嬷的手,脸色微变。
钟婧颜下意识地往老太太身后缩了缩,攥着老太太的衣袖,小声道:
“老祖宗……这、这是谁啊?”
唯有阮鹿聆。
她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未曾变过。
只是在那阵风扑进来时,极轻地抬了抬眼。
众人皆在慌乱,唯有她,一寸一寸,细细打量着门口那人。
看了几眼。
阮鹿聆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门口那人动了。
她无视满室的剑拔弩张,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她缓步走入堂中。
走到屋子中央,她停下脚步。
迎着所有人惊怒交加的目光,她忽然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扣住那银质面具的边缘。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她当着众人的面,将面具缓缓摘了下来。
一张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秀丽的脸。
天生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
鼻梁高挺,唇色嫣红,那一头利落的短发,非但没削弱她的容貌,反倒衬得她英气逼人,艳光四射。
不是别人,正是裴家最出名的“疯丫头”——裴绾。
“哎呀,”
裴绾将面具随手丢给身后目瞪口呆的丫鬟,那丫鬟还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住。
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痞气的爽利,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几年没回,帅府的规矩是越发大了。我不过是想给各位长辈一个惊喜,怎么就成‘外男’了?还要被‘拿下’?大嫂好大的威风。”
她目光一转,先看向许祯。
笑嘻嘻地拱手作揖:
“大嫂,放我一马吧。我这刚回来,可不想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又转向沈玉娴。
她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几分:
“娘。我回来了。”
沈玉娴看着她这一身男装打扮,又气又笑。
她指尖点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穿的什么样子!头发呢?你那一头长头发呢!”
老太太终于反应过来。
指着她笑骂:
“你这疯丫头!穿成这副样子,还戴个面具,险些没把我的魂儿吓飞了!我这把老骨头禁得起这么吓吗?”
裴绾几步窜到老太太榻前。
她半蹲半跪,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晃了晃:
“老祖宗,我这不是想给您个大大的惊喜嘛!您看,我这头发剪了,衣服换了,像不像留洋回来的新派青年?像不像电影里的人?”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短发:
“像什么像,像个假小子!你那长头发呢?多好看。”
许祯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是又气又笑。
她重新坐下,理了理衣摆,道:
“你呀,回来就回来,偏要闹这一出。这帅府防卫森严,你倒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闯进来了。门口的护卫呢?”
“那是,”裴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满脸骄傲,“我小时候可是爬过帅府的后墙掏鸟窝的,哪棵树上有个洞我都知道。这点守卫,还拦不住我。”
她顿了顿,又笑嘻嘻道:
“护卫被我塞了点银子,睁只眼闭只眼了。”
她话音刚落,目光便不经意间扫过角落。
阮鹿聆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裴绾的目光顿了顿。
这位小嫂,就是比别人聪明,一眼就认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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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婧颜先缓过心神。
她理了理身上旗袍裙摆,脸上重新堆起笑意。
她主动上前一步,对着裴绾说:
“表妹,真是好久不见。”
她说着,伸手便想轻轻扶一扶裴绾的胳膊。
裴绾却往后微退了半步。
她桃花眼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鲜亮、眉眼娇俏的女子。
一脸茫然,语气直白:
“你谁?”
钟婧颜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只是一瞬,她便恢复如常,柔声道:
“我是婧颜。”
裴绾皱了皱眉。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一脸不解,直白地开口:
“婧颜?谁啊?我不记得了。哪个表姐?我表姐那么多。”
这话一出,钟婧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老太太在榻上看得清楚,连忙笑着打圆场。
她开口唤道:
“绾绾,别胡闹,这是婧颜,钟家的表姐”
裴绾这才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
她看向钟婧颜的目光带着几分直白的打量,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原来是表姐啊,那怎么住到我家来了?我这一回来,家里多了个生人,还真不习惯。”
钟婧颜脸上依旧挂着明媚的笑。
她点点头,语气温柔:
“毕竟你我多年未见,不习惯也是正常的。以后我们姐妹俩多走动走动,慢慢就熟了。”
沈玉娴坐在一旁,悄悄抬眼瞪了裴绾一眼。
可裴绾就像没看见一样。
她转头就凑到老太太身边撒娇,把沈玉娴的眼神直接忽略干净。
“老祖宗,我给您带了礼物,好多好多,回头让人送过来。有洋人的巧克力,有留声机,还有好多新鲜玩意儿。”
“你回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堂内闲话几句,老太太见时辰不早,便笑着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各回各院歇着。绾绾一路奔波也乏了,下午再过来陪我说话便是。先去歇着,换身正经衣裳。”
众人依次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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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步履轻缓地走在抄手游廊上。
廊外晨光斜洒,落在青砖地上映出浅浅光影。
那光影一格一格,随着她的步子移动。
刚走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又利落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清亮又热络的声音自身后追来:
“小嫂子,等等我!”
阮鹿聆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
只见裴绾快步朝她奔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那短发在风里微微晃动,风衣下摆随着步子翻飞。
见她回头,裴绾眼底笑意更浓。
阮鹿聆望着她,唇角也不自觉轻轻弯起,漾开一抹极浅却真切的笑意。
不等阮鹿聆开口,裴绾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
她一把挽住阮鹿聆的手臂。
“可算追上你了。”裴绾挽着她的手,一边并肩往前走,一边撇着嘴小声抱怨:
“哎,你是不知道,方才一散场,我娘就拉着我念叨个没完,啰嗦得很。从头发说到衣服,从衣服说到规矩。”
阮鹿聆侧眸看她:
“娘也是心疼你,担心你。”
“心疼是心疼,可也太啰嗦了。”裴绾瘪了瘪嘴:
“一开口就嫌我这头发剪得太短,不像姑娘家,说嫁不出去。又说我穿这身风衣不成体统,像个流氓。还说我闯荣安堂吓着老祖宗,要罚我禁足三日呢。三日!我会闷死的!”
她说着故意垮了脸,却半点委屈的样子都没有,反倒满眼调皮,眼底全是笑意。
她转头看向阮鹿聆,笑得眉眼弯弯:
“还是小嫂子好,不啰嗦我,也不嫌弃我这模样。”
阮鹿聆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唇角笑意更深。
“妹妹这般模样鲜活好看,哪里用得着嫌弃。我觉得很好。”
“还是小嫂子会说话。”裴绾笑得更甜,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脚步也慢了些,刻意往她身边靠了靠:
“对了小嫂子,我刚在荣安堂就看出来了,我那个远房亲戚的表姐……”
裴绾撇了撇嘴,半点不绕弯子:
“她满口甜言蜜语,我瞧着她那样子,哪里是想老祖宗,压根就是盯着我哥来的。打得什么主意,我一眼就看明白了。”
她说完还轻轻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牵着阮鹿聆的手又紧了紧:
“小嫂子你往后可得多留心些,别叫她那些虚头巴脑的样子骗了。她那人看着温柔,心里指不定盘算些什么呢。”
阮鹿聆只笑不语。
裴绾挽着阮鹿聆的手,走在廊下,脚步轻快。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佩服:
“不过小嫂子你那么聪明,估计吃不了什么亏。方才我戴着面具闯进去,满屋子人都慌了神,只当是外男闯府。我估摸着一屋子人里,也就你一眼认出是我了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娘都没认出来,大嫂也没认出来,就你,一点没慌。”
阮鹿聆听着,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
眼波温软,没直接应承,却已是默认。
裴绾见她这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对了,小侄女出生我还没见过呢!我去瞧瞧他们好不好?我这当姑姑的,可得好好看看我的小侄女。我给她们带了礼物!”
阮鹿聆颔首:
“我们一起去便是。这个时辰,他们估摸着正在后院池塘边玩,看锦鲤。我们往那边走就好。”
两人说说笑笑,身影相依着朝后院而去。
晨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不远处的廊柱后,钟婧颜静静立着。
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望着裴绾亲热挽着阮鹿聆手臂的背影,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模样,她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侍立的丫鬟:
“少帅此刻,在何处?”
丫鬟连忙躬身回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现下……应当是在书房。”
钟婧颜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随即又漾开温顺明媚的笑意,轻声道:
“我方才炖的燕窝,还剩一盅温着。是时候给表哥送去,给他解解乏了。”
说罢,她不再多看那两道背影。
转身提着食盒,步履轻缓地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裙摆扫过青砖,没留下半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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