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雨过后,天色蒙蒙亮,凝珠院的空气里还带着湿冷的潮气。
那潮气是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是从青砖地上泛起来的,是从那一树被雨打落的海棠花瓣里散出来的。
花瓣落了满地,粉白一片,沾着泥水,再不复昨日的娇艳。
整个院子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阮鹿聆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发沉,额角一阵阵发烫,眼皮重得掀不开。
整个人蔫蔫地瘫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喉间干涩发疼,像吞了砂纸,每一次吞咽都火辣辣的。
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燥热,每一口气都烫得胸口发闷,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像灌了铅,沉沉的,根本使不上劲。
那被子压在身上,明明是轻软的锦被,此刻却像有千斤重。
知秋一进来便瞧出不对。
她端着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巾帕,本是来伺候梳洗的。
可一抬眼,看见阮鹿聆那张烧得泛红的脸,心头便咯噔一下。
她快步上前,将铜盆往地上一放,顾不得水溅出来,伸手探了探阮鹿聆的额头。
指尖一触,便吓得心头一紧。
烫得吓人。
知秋脸色都变了,却不敢声张,只轻手轻脚退出去,不多时便把柳妈请了进来。
柳妈她进了屋子,仔细瞧了瞧阮鹿聆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和脖颈。
“二奶奶这是受了寒。”柳妈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知秋去取温水和干净帕子,“昨夜那场雨太大,寒气入了体。先拿温帕子给二奶奶敷敷额头、擦擦手腕,降一降体表的热。我这就让人去小厨房煎药,喝两帖发发汗,总能缓过来。”
知秋连忙应声,端了温水进来,绞了温热的软帕,轻轻敷在阮鹿聆发烫的额上。
那帕子温温的,带着一点湿气,敷上去稍微舒服了些。
她又绞了一条,轻轻擦着阮鹿聆的手腕,那手腕细细的,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的。
她声音放得极轻:
“二奶奶,好好的怎么就发热了。昨儿夜里还好好的,奴婢给您端燕窝的时候您还坐着,怎么一早就……”
阮鹿聆闭着眼,声音微弱沙哑,带着虚软:
“不碍事……就是有些发热,歇一歇便好了。”
“怎么会不碍事,您烫得这般厉害。”知夏在一旁小心给她擦着手腕,那手腕烫得吓人,“您就躺着,药一会儿就送来,喝了发发汗,中午总能清爽些。奴婢已经让人去炖清淡的白粥了,等您热退了,也好入口。”
柳妈在一旁整理着床铺,把被子重新掖好:
“二奶奶心放宽些,您还有少爷和小姐呢,可不能垮了身子。您这一病,孩子们瞧着,心里也不安稳。小小姐还小,不懂事,可少爷肯定问起你的。”
一提到她的一双儿女,阮鹿聆原本涣散的眼神才稍稍凝住。
她费力地微微睁开眼,她轻轻拉住知秋的手,指尖滚烫,却攥得紧紧的,气息微喘:
“知秋……你去外头看着珩儿。”
知秋一怔,连忙应:
“二奶奶放心,奴婢已经吩咐乳母好好照看着少爷和姑娘,不会让他们胡闹的。”
“不是这个。”阮鹿聆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些,“他一早醒来看不见我,必定要闹着来找我……他年纪小,不懂事,若是闯进来,瞧见我这副病弱模样,该害怕了,也该跟着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攥着知秋的手:
“你去外头拦着他,好好跟他说,就说娘有些累,歇上一会儿就去看他。拿些他喜欢的点心和小玩意儿哄着,别让他哭……也别叫他知道我病了,免得他小小年纪跟着揪心。”
知秋连忙点头应下:
“二奶奶放心,奴婢都明白。奴婢这就去,一定好好哄着少爷,不让他过来打扰您歇息,也不让他担心。就说您在休息,睡醒了就找他。奴婢拿那个新买的小木马给他玩。”
阮鹿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轻轻闭上眼,额上的温帕带着微凉的气息,却压不住浑身的燥热与心底的酸涩。
那酸涩是从梦里带来的,是从那句“春水碧于天”里带来的,是从窗外那场大雨里带来的。
柳妈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又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二奶奶只管安心歇着,有奴婢在,定然把您照料妥当。孩子们那边,有知秋看着,也出不了差错。您先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轻细的鸟鸣,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洗过,声音里都带着潮气。
药香渐渐在屋里弥漫开,从门缝里飘进来的,苦中带着一点安神的味道。
那味道裹着淡淡的安神气息,笼罩着病中虚弱的阮鹿聆。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意识半梦半醒。
耳边隐约能听见院外珩儿清脆的声响,还有知秋温声细语的哄劝。
那声音隔着门窗传来,模糊却安稳,叫她即便病着,也稍稍放心。
知夏又仔细给她换了块凉帕,掖好被角。
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裴珩的声音。
小嗓子脆脆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正缠着乳母不肯安分:
“我要娘,我要找娘。娘怎么还不出来?天都亮了!”
知秋连忙上前,蹲下身按住他的小胳膊:
“小少爷慢些,小声一点,可别吵着里头二奶奶。”
裴珩仰着一张软乎乎的小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乖乖喊了一声:
“知秋姨。”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听得人心都化了。
知秋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那头发软软的,睡得有些乱,翘起一撮:
“二奶奶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正躺着歇一会儿呢,身子有些乏,不能吵。少爷最懂事,先在这儿陪着妹妹玩一会儿,等娘歇够了,一准就出来看你。还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点心,桂花糕,还有枣泥酥。”
裴珩扁了扁小嘴,显然还是不甘心。
他小短腿轻轻挪到门边,小手扒着门缝,踮着脚尖往里头望。
那门缝细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屋内纱帘垂落,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歪着头,使劲往里瞅,小脸上满是疑惑。
他小小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小声开口:
“知秋姨,娘是不是生病了?”
这话刚落,屋内便传来阮鹿聆轻而温柔的声音。
她强撑着病中的虚软,刻意放得平和:
“珩儿乖,娘没事,只是有些乏,歇一歇就好。”
裴珩一听娘亲的声音,立刻把小脸贴得更近了些。
那小小的脸贴在门缝上,挤得鼻子都扁了,嘴唇也嘟起来。
他小声应:
“娘,珩儿想进去看你。就看一下下。”
阮鹿聆在里头轻轻咳了一声。
那咳嗽压得很低,怕扰着孩子,她捂着嘴,把咳嗽闷在手心里,只发出一点闷闷的声响。
“好孩子,别靠近,娘身上带着些凉气,怕过了病气给你。”
裴珩听了,乖乖停在门边,没有再往前。
他小声音带着不舍,软软地问:
“那娘什么时候才好?今天能好吗?”
阮鹿聆强撑着精神哄他:
“娘很快就好。珩儿乖,听说前院花园里,开了好些新鲜好看的小花儿。红的黄的紫的,颜色鲜亮得很。珩儿替娘去采几朵回来,娘瞧着漂亮花儿,心情一好,身子说不定立时就轻快了。”
裴珩眼睛一亮。
刚才那点委屈立刻忘了,小身子站得笔直,认真点头:
“好!珩儿去给娘摘最漂亮的花!摘一大把!红的黄的紫的都摘!”
“真是娘的好孩子。”阮鹿聆声音轻缓,“摘完便在院子里玩,别跑远,也别再靠近房门,免得沾了凉气,知道吗?”
“珩儿知道!”裴珩用力点头,“珩儿不吵娘,不靠近,摘了花就等娘好起来。珩儿给娘挑最大的!”
知秋忙回身拿了个精巧的小木雕虎递给他,那木雕虎是裴淙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雕得栩栩如生,虎眼圆睁,虎尾高翘。
她轻声哄道:
“少爷真乖,拿着这个玩。知秋姨陪你去摘花,咱们挑最艳的给二奶奶,挑最漂亮的。”
裴珩接过木雕虎,仰着小脸笑了一下,又对着门缝喊:
“娘,珩儿去摘花了!你好好歇着!珩儿很快就回来!”
屋内,阮鹿聆听着外头儿子轻快又乖巧的动静,悬了一早上的心才算轻轻落下。
那脚步声渐渐远了,裴珩的童音也远了,还能听见他跟知秋说“那朵红的”“这个好看”。
她轻轻舒了口气。
只是浑身的燥热与酸软又翻涌上来,比刚才更重。
那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烧得她浑身发软。
她轻轻闭了眼,昏昏沉沉地往枕间靠去,只盼着自己快些好起来,好再好好抱着她的珩儿与琋儿。
---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隐约察觉到床前立着一道挺拔冷肃的身影。
床帘细细密密地垂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只那道身形沉稳如山,气息清冽又熟悉。
紧跟着便听见府中陈大夫温厚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二奶奶是夜里着了风寒,再加上心绪郁结、气血微虚,这才发起热来。脉象浮虚,是虚火上浮,寒邪入里。得好生静养,按时服药,切忌再吹风劳神。静养几日,退了热便能好转。只是这几日要好生照料,不可大意。”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冷冽嗓音缓缓响起。
“我知道了。”
“少帅放心,老朽已开好方子,按时煎服,再用温帕敷额降温,仔细照料便无大碍。二奶奶底子好,将养几日便好。老朽再开几味安神的药,助二奶奶安眠。”大夫恭声应道。
“药煎得仔细些。”裴淙淡淡吩咐,“火候分量不可错半分。用最好的药材,不必计较银子。”
“是,老朽记下了。老朽亲自盯着煎药。”
大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床帘内外浅浅的呼吸声。
阮鹿聆只觉得眼皮重如灌铅。
昏沉里拼了命想睁开眼,想看清床前那道身影究竟是不是他,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来了。
可浑身酸软无力,眼皮像被粘住,怎么也掀不开一丝缝隙。
她指尖微微动了动。
下一刻,便有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轻轻伸过来,稳稳握住了她露在被外微凉的手。
握得极紧、极牢。
是裴淙。
她勉强动了动手指,想回握,想开口说一句什么。
可铺天盖地的倦意猛地涌上来,神智晃了晃,终究撑不住,又想沉沉坠入了昏睡之中。
阮鹿聆昏昏沉沉,刚要再度睡去,门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知夏端着熬好的药盏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那药盏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苦味弥漫。
床帘外的裴淙闻声,只淡淡抬了抬手,声音压得极低:
“给我。”
知夏连忙将药盏轻轻递过去,不敢多耽搁,躬身轻步退到一旁候着。
裴淙一手稳稳端着药碗,一手轻轻撩开半幅床帘。
他俯身靠近,另一只手小心托住阮鹿聆的后颈。
慢慢将她半扶起来,后背垫上软枕,让她靠得舒服些。
“鹿聆,醒醒。”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把药喝了再睡,喝了退热快。”
阮鹿聆眼皮微微动了动。
勉强掀开一条缝,模糊瞧见眼前是裴淙的轮廓。
鼻尖先撞上一股浓浓的药苦气,那苦味直往脑门里钻,熏得人想吐。
她下意识便蹙起眉,声音又轻又哑:
“苦……不想喝。”
她一向不爱喝药。平日里能推便推,此刻病得虚软,更是半点都不想沾。
那药味闻着就让人反胃,胃里翻涌着,直往上冒酸水。
裴淙看着她苍白又蹙着眉的模样,却也不肯由着她任性。
只温声哄:
“不喝药好不了,听话。”
他顿了顿,转头对候在一旁的知夏轻声吩咐:
“去取几颗蜜饯来。要那种甜的,去核的,上次南边送来的那罐。”
“是。”知夏连忙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准备。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药香与两人浅浅的呼吸。
那药香苦中带着一点辛辣,弥漫在床帘之间,熏得人眼睛发涩。
裴淙舀起一小勺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得温凉。
他试了试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却没有直接递到她唇边。
只是微微俯身,先含了一口在唇间。
阮鹿聆还懵着,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便被他轻轻扣住下颌,温柔的吻覆了下来。
温凉微苦的药汁,顺着他的唇舌缓缓渡进她口中。
那药汁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冲淡了大半苦涩。
他的唇温热柔软,贴着她的,轻轻的,柔柔的。
阮鹿聆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躲。
却被他稳稳托着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开。
她无处可逃,只得乖乖咽了下去。那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烫烫的,一直暖到胃里。
“乖。”裴淙稍稍退开一点,低声哄着,气息拂在她颊边。
她没说话,只是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他又舀起一勺,含温了再俯身喂她。
阮鹿聆最怕药的苦味。
可这般被他喂着,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竟也没那么难挨。
那气息清冽好闻,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温度,带着一点点墨香,一点点烟草味。
她只是眼眶微微泛红,靠在他怀里,由着他一口一口喂完整碗药。
直到空碗放下。
裴淙才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沾到的药渍。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
“苦到了?再忍一忍,蜜饯马上就来。”
阮鹿聆没力气说话。
倦意再度涌上来,靠在他怀里,眼皮又沉了。
不多时,知夏捧着一小碟晶莹蜜饯轻手轻脚进来。
那蜜饯是上好的,琥珀色,沾着细细的糖霜,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有桃脯,有杏脯,还有几颗金丝蜜枣,颗颗饱满。
她躬身递到床沿:
“蜜饯备好了。”
裴淙目光未离阮鹿聆,声线压得极低:
“放下,你先下去,这里不用伺候。把门带好。”
“是。”知夏轻应,将蜜饯搁在床头小几,悄声合门退去。
屋内只剩暖香与两人呼吸。
裴淙取一颗蜜饯,是颗金丝蜜枣,指尖轻抵她唇:
“鹿聆,含一颗就不苦了。”
阮鹿聆昏沉微张,那清甜在舌尖漫开,压下了满口的药苦。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带着枣子的香气。
他小心将她放平,一层层掖好被角,裹得严严实实。
随即轻身躺进被中,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进怀里,让她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
那胸膛暖得像火炉。
阮鹿聆下意识往暖意处蹭了蹭,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眉头仍轻轻蹙着,带着病中不安,不知在梦里挣扎什么。
裴淙垂眸。
薄唇贴在她耳尖,声音压得极低极柔,轻声唱起一支江南梅园童谣:
小囡囡,逛梅园,
梅花朵朵笑开颜。
红一枝,白一枝,
摘朵插在鬓边儿。
风轻轻,云淡淡,
梅香绕着小床边,
宝宝安安稳稳睡,
一觉睡到日头偏。
他一遍一遍慢唱。
阮鹿聆觉得奇怪,他本不会唱这些,不知什么时候记住的,也许是听她哼过,也许是听珩儿唱过,就那么记在了心里。
他指尖轻轻顺着她发顶,一下一下。
阮鹿聆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裴淙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直到手臂发麻。
阮鹿聆总算是睡得安稳了。
眉头彻底舒展,呼吸匀匀长长,窝在他怀里软得像一团云。
那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睡得沉沉的,什么也不知道。
裴淙抱着她静了好一会儿。
他极轻极慢地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放回枕上,替她掖好被角,又静静看了她片刻。
才轻手轻脚起身出了内室。
外间暖阁里,他净了手,换了一身常服。
一直随在他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助理沈砚,早已垂手立在一旁,安静等候吩咐。
沈砚跟着他多年,最懂他的心思。
此刻见他出来,便知道有要事吩咐。
他躬身垂首,屏息凝神。
裴淙拿干净布巾缓缓擦着手,面上一片淡漠,没什么表情。
只淡淡开口:
“去查一查,二奶奶昨日去汀兰院见了太太,前后都说了些什么。一句不漏。”
沈砚一躬身,声线稳而低:
“是,属下这就去查。汀兰院那边的人,要不要动?大奶奶身边的人嘴紧。”
裴淙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先查,不要惊动。查清楚了再说。尤其是提到什么书、什么人的,都记下来。”
沈砚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裴淙没再说话。
只望着内室的方向,指尖微微一攥,方才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沈砚躬身应声退下之后,外间门口便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是小短腿迈得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哒哒哒,又轻又慢,生怕吵着什么。
裴珩手里还攥着几朵半开的小花,有红的,有粉的,还有一朵白的。
那花被他攥得有些蔫了,花瓣边上有点皱,有几片都快掉了。
他踮着脚慢慢走了进来。
裴淙原本还沉在淡淡的沉郁里。
一见是儿子,他上前一步弯腰,伸手就将小小的人儿稳稳抱了起来。
“珩儿怎么过来了?”他声音放得极柔。
裴珩小胳膊一绕,搂住他的脖子。
那小胳膊软软的,暖暖的,搂得紧紧的。
小脸上满是担忧,仰着头小声问:
“爹,娘还在睡吗?她会不会疼啊?珩儿摘了花给她。”
裴淙抱着他往旁边站了站,不让他往里间张望。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里头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指尖轻轻刮了下儿子的小鼻尖,温声哄道:
“娘不疼,就是有点累。喝了药,正睡着呢。等她睡足了,身子就轻快了。”
裴珩小手攥了攥怀里的小花,低头看了看那些花,又抬头看他,认真地展示:
“珩儿给娘摘了花,想插起来,娘一睁眼就能看见,看了说不定就好了。知秋姨说娘喜欢花。珩儿挑了好久,挑的最好看的。”
裴淙低头在儿子发顶轻轻亲了一下,那头发软软的。
“好,爹陪你一起。咱们找个好看的小花瓶,把你给娘摘的花好好插起来。”
他抱着裴珩,脚步放得极轻,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花瓶就在多宝阁下层那只白瓷小瓶,你和妹妹上次还一起看过的,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小小的,上面画着梅花。”
裴珩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小手比划着:
“记得!就是白白的、小小的那只!妹妹也喜欢那个,一直想拿在手上玩。爹说不可以,会摔碎。珩儿记得。”
“嗯。”裴淙轻声应着,“等娘好些了,咱们再叫上妹妹,一起在院子里看花,好不好?”
“好!”裴珩立刻脆生生应下,小脸上的担忧也散了不少,只满心想着要把花插得漂漂亮亮给娘亲看,“还要带上妹妹!她肯定也喜欢花。”
裴淙抱着他慢慢往多宝阁走去。
一路都放轻了声音,只陪着儿子小声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雾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凝珠院的青砖地上。
落在那一树被雨打落的海棠上。
落在那对父子相依的身影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