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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涌


夜色渐深,帅府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汀兰院里,还亮着两盏——一盏在正厅,一盏在小书房。

许祯坐在炕桌边,正耐着性子核对府里一日的采买与开支。

炕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着这个月的进项、出项、各院的月例、采买的明细。

旁边还放着算盘、毛笔、砚台,都是她平日理账用的物件。

春莺在旁伺候,手里捧着茶盏,随时等着添茶。

管采买的张管事垂手立在一旁。

他已经在边上站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许祯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许祯翻到几页账目,指尖轻轻一顿。

那几页记的是这个月各院的额外用度——绸缎布料、点心吃食、孩子的零碎物件。正院的、老夫人的、几位姨娘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唯独凝珠院那几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凝珠院这个月没少往里头搬东西。

单是那几匹从苏杭新到的织锦缎子,就值不少银子。

还有那几篓从南边运来的新鲜果子,她这边都还没见着影儿,凝珠院那边已经送进去两回了。

更别提那些给孩子的小玩意儿,木马、布偶、拨浪鼓,隔三差五就往里送。

她抬眸看向张管事:

“张管事,凝珠院近来用度不少。绸缎点心、孩子的零碎物件,都是上等的东西。怎么账目上反倒干干净净,一笔都没有?”

张管事喉头发紧,额头的汗冒得更凶了。

他垂着头:

“这……回太太,凝珠院那边……那个……小的……”

许祯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许祯淡淡开口,“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这点事都回不明白?”

张管事一咬牙:

“回太太……凝珠院这些花销,既不走公账,也不走老夫人的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是少帅亲自吩咐的。一应额外开支,全都走他的私账,不必往府里报备。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不敢往外说。少帅说了,这事不必惊动太太,他自己料理就是。”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哔剥声。

春莺握着茶壶的手都顿住了。

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却忍不住往许祯脸上瞟。

空气里漫开一层微妙又刺人的尴尬。

许祯只是缓缓低下头,重新翻了一页账本。

沉默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是少帅的意思,那就按他的吩咐办。往后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事事都来回我。”

张管事如蒙大赦,连连躬身:

“是是是,太太明鉴!小的也是奉命行事,不敢乱说。少帅那边吩咐得紧,小的实在是……”

“行了。”许祯声音平静,“账目带回去,该理清的理清,该标注的标注,别弄得一团糊涂。下次再有这类事,提早说一声,别等我查出来才开口。到时候,就不是几句话能交代的了。”

张管事额头的汗又下来了,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往后一定提前禀报,一定提前禀报!”

许祯摆了摆手。

张管事如获大赦,捧着账本匆匆告退。

走到门口时,腿还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不敢回头,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春莺她看了看门口,确定张管事走远了,才压低声音:

“太太,您也太好说话了!少帅这般偏着二奶奶,连账都不让咱们沾边,这分明是……”

她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满腔的愤愤:

“张管事还拿少帅压人,分明是欺负您好性儿!您才是正房太太,掌着阖府的中馈,凝珠院那些花销凭什么不入公账?这不是打您的脸吗?传出去,底下人怎么看您?”

许祯放下账本,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好性儿?”许祯放下茶盏,声音轻淡,“那是她们没见过罢了。”

春莺一怔:“太太……”

许祯抬眼,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

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去把王婆子叫来。”她轻声说。

春莺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王婆子轻手轻脚进了屋。

她四十来岁,生得矮小敦实,一张圆脸,看着憨厚老实,可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机灵人。

她是许祯从许家带来的老人,在府里这些年,一直替许祯盯着各处的动静。

王婆子走到近前,垂首听候吩咐。

许祯朝她招了招手。

王婆子凑近,许祯贴着她的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婆子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

末了,她躬身应了句:

“奴才晓得,太太放心。”

许祯点点头,摆了摆手。

王婆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春莺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太太,您这是……”

许祯没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火上:

“有些事,不必摆在明面上。心里有数就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那边动静大,总要有个稳妥人,替咱们多留心几分。”

春莺连忙点头:

“太太想得周全。还是太太思虑深远,奴婢愚钝,一时没转过弯来。”

许祯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盏灯,看着火苗轻轻跳动,映在眼睛里,明明灭灭。

灯光落在她脸上。

夜色更沉了些。

---

裴瑀刚从学堂回来,换下了出门穿的小长衫,穿着一件家常的绿色小袍子,乖乖坐在桌边。

他生得白净,眉眼像极了裴淙,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深邃,睫毛长长的。

此刻他坐在灯下,小脸被灯光照得柔和,看着格外乖巧。

他捧着小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小声问许祯:

“娘,父亲今晚……来咱们院里用饭吗?”

许祯正给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她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柔:

“你父亲军部事情多,忙得脱不开身。咱们不用等他,你先吃,吃完还要写功课呢。”

裴瑀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他“嗯”了一声,又扒了两口饭。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声音更小了:

“可是……今日在院里遇见弟弟。”

他顿了顿:

“弟弟说,父亲昨儿晚上,是在凝珠院用的饭。吃了好久,还陪着他们玩了好久。玩骑马,还讲故事。弟弟说,父亲讲的故事可好听了。”

这话一出,桌边的气氛轻微一滞。

春莺在一旁伺候,她悄悄看了许祯一眼,又赶紧垂下眼,不敢多看。

许祯却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依旧温温柔柔地看着儿子,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珩儿和琋儿还小。你父亲多去看看,多陪陪他们,是应当的。他们还小,需要父亲多陪着。”

裴瑀抬眼看着她,小脸上满是困惑。

“可是,”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委屈,“父亲以前也来看我,陪着我玩。以前父亲回来,都会来我院里,看我写的字,陪我玩一会儿。现在……现在都不常来了,也没带我去骑马。”

许祯心口微微一紧。

她看着儿子那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是单纯的困惑,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盼望。

她伸手,把他轻轻揽进怀里。

“瑀儿乖。”她低声说,“父亲心里是疼你的。你是他的长子,他怎么会不疼你?只是他太忙了,顾不上。等他不忙了,就来看你。”

裴瑀窝在她怀里,仰起小脸,认真地问:

“那他什么时候不忙?”

许祯沉默了。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

“先吃饭。吃完饭,娘陪你写功课,好不好?写完功课,娘再给你讲个故事,讲你最爱的那个小将军的故事。”

裴瑀点点头,从她怀里退出来,重新捧起小碗,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乖,一口一口,不再问问题。

许祯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儿子安静吃饭的样子,一筷子一筷子给他夹菜。

夹一块鱼肉,挑干净刺,放到他碗里;

夹一筷子青菜,是他爱吃的嫩菜心,也放到他碗里。

灯光落在许祯脸上,可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落寞,有涩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只一闪,便又被她好好藏了起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夜色越来越深了。

凝珠院里,灯火柔和,四下安安静静。

阮鹿聆正陪着裴珩在小书桌前写字。

小家伙坐在特制的矮凳上,小身子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认真得很。

阮鹿聆坐在他身侧,一手扶着他的后背,一手握着他的小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描红。

“这个‘永’字,”她轻声说,“横要平,竖要直。起笔要顿,收笔也要顿。慢慢来,不急。”

裴珩认真听着,小眉头微微皱着,跟着她的力道慢慢写。

“娘,是这样吗?”他写完一笔,仰起头问。

阮鹿聆看了看,点点头:“对,珩儿写得真好。”

裴珩高兴了,继续低头写。

正写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知秋进来通禀:“二奶奶,大奶奶那边派人来了。”

阮鹿聆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婆子已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是许祯身边的婆子。

她手里提着两个大篮子,满满当当装着新鲜水灵的瓜果。

婆子走到近前,笑着躬身道:

“二奶奶安。这是我们大奶奶特意吩咐送来的,都是刚从庄子上摘回来的,最新鲜的一批。大奶奶说了,这些果子外头买不着,让二奶奶和少爷、小姐尝尝鲜。尤其是这草莓,今儿早上才摘的,还带着露水呢。”

阮鹿聆抬眸淡淡看了一眼:

“替我谢过大奶奶。她有心了。”

一旁的知秋立刻上前接手,麻利地吩咐小丫鬟把瓜果搬到旁边放好。

然后回头对着婆子温声道:

“辛苦您跑一趟。回去替我们谢过大奶奶,心意我们收下了。天这么晚了,还劳您跑这一趟。”

婆子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恭敬退了出去。

她继续握着裴珩的手写字。

裴珩却歪着小脑袋看了看那篮瓜果,又看向阮鹿聆:

“娘,这是大娘送的吗?”

阮鹿聆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的注意力拉回纸上:

“是。好好写字,别分心。”

裴珩“哦”了一声,乖乖低头继续写。

可他写了几个字,又忍不住小声问:

“娘,大娘为什么总给咱们送东西?”

阮鹿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轻声道:

“因为大娘关心咱们。”

裴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写。

阮鹿聆目光落回字帖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

---

夜色渐渐深了。

凝珠院里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正房里还亮着一盏柔和的床头灯。

阮鹿聆今日没有让奶娘把裴珩带走。

小家伙这几日总黏着她,非要跟着她睡。

正巧今晚裴淙有事没有过来,裴珩便得了意,赖在她身边不肯走。

此刻裴珩躺在里间的大床上,窝在阮鹿聆怀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可他还强撑着,不肯睡。

他软软地蹭着阮鹿聆,小声耍赖:

“娘,我要喝水……”

阮鹿聆轻轻拍了拍他,低声哄着:

“刚喝过了。再喝夜里要起夜,睡不好。乖乖睡。”

裴珩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像只小猫一样赖着不动。

“娘,讲故事……”

“明天讲。今天太晚了,珩儿该睡了。”

“就讲一个,最短的……”

阮鹿聆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得轻轻开口:

“从前有只小兔子,去找萝卜……”

“听过了。”裴珩立刻打断,“换一个。”

阮鹿聆顿了顿,又开口:

“从前有个小将军……”

“也听过了。”

阮鹿聆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那珩儿想听什么?”

裴珩想了想,小声道:

“想听爹爹的故事。娘讲爹爹小时候的故事。”

阮鹿聆一怔。

她哪里知道裴淙小时候的故事?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娘也不知道。等爹爹回来,让他自己讲给你听,好不好?”

裴珩点点头,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阮鹿聆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

“快了。睡吧,睡着了他就回来了。”

裴珩“嗯”了一声,终于不再闹,安安静静窝在她怀里。

阮鹿聆不再说话,只一手轻轻揽着他,一手缓慢而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她垂眸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

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眉眼像她,轮廓却像极了裴淙。

睡着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她就这样静静陪着。

直到裴珩彻底睡沉,呼吸绵长均匀,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夜已经深得很了。

窗外连风声都轻了,只有廊下的灯笼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阮鹿聆揽着儿子,也渐渐浅眠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朦胧中,她忽然感觉到身侧一沉。

有人轻轻靠近。

一双带着夜露微凉的手臂,小心地将她连带着孩子一同往怀里带。

阮鹿聆瞬间惊醒。

她身子一僵,刚要动,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那气息,那温度,那轻轻环住她的力道——

是裴淙。

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

裴淙见她醒了,指尖立刻轻轻抵在唇上,对她比了个极轻的“嘘”。

他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熟睡的裴珩,又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歉意。

阮鹿聆摇摇头,他动作放得轻得不能再轻,怕吵到怀里熟睡的儿子。

而后,他微微侧身,将阮鹿聆和裴珩母子二人,一同揽进自己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阮鹿聆窝在他怀里,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心跳。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有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裴珩睡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的,浑然不知爹爹已经来了。

他被两个大人夹在中间,暖得像个小火炉。

偶尔在梦里咂咂嘴,翻个身,小脸蹭蹭阮鹿聆的衣襟,又继续睡。

裴淙的手臂环过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被他握在掌心,慢慢焐热。

她就那么任他握着。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在耳边极轻地开口:

“今日军部事多,回来晚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说:

“本来想早点回,临走了又送来一份公文,不得不处理。珩儿闹你了吧?”

“没有。”她轻声说,“他很乖。”

黑暗中,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随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更轻了:

“明日我早些回来,陪珩儿骑马。”

她没有回答。

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黑暗中,她似乎感觉到他微微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切切。

夜越来越深。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沉沉的黑夜里。

“咚——咚——咚——”

三更了。

屋里,三个人紧紧依偎着,呼吸渐渐平稳,一同沉入梦乡。

裴珩在中间翻了个身,小脚丫蹬了蹬,踹到裴淙的腿。

裴淙没动,只是伸手,轻轻把儿子的脚放好,盖好被子。

阮鹿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弯。

而后沉沉睡去。

---

而在汀兰院里,灯还亮着。

许祯坐在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此刻她一个人坐着,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木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

窗外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偏偏望着那个方向——凝珠院的方向。

她知道,那个院子里,此刻正是一家人和和美美。

而她这里,只有一盏孤灯,和一个空荡荡的床铺。

她捻着佛珠的手,微微顿住。

那串佛珠是母亲当年给她的,说心烦时捻一捻,心就静了。

可此刻,她捻了许久,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是张管事那句“走少帅的私账,不必报备”。

走他的私账。

不必报备。

连账都不让她过目。

她才是正房太太。

她才是掌着阖府中馈的人。

可凝珠院那些花销,她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她又想起儿子那句“父亲以前也来看我,现在不来了”。

那句话,比张管事的话更刺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情绪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下沉沉的平静。

她站起身,走回内室。

裴瑀睡得很沉,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她坐在床沿,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躺下,在他身边。

她侧过身,把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裴瑀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怀里靠了靠,含糊地叫了一声“娘”。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

“娘在。睡吧。”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可那雪落在心口,凉得刺骨。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有一盏孤灯,在汀兰院里亮着,照着那个彻夜难眠的人。

照着那些无人知晓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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