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好像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
会议室里,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被苏今安这句轻飘飘的提问,剪断了。
随后,她把剪刀递给了秦妄,现在轮到秦妄了。
……
秦妄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自己耳膜深处,那股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噪音,又回来了。
一声比一声尖锐。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被钉在了原地。
羞耻。
愤怒。
还有……不可置信。
三种情绪,像三股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要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但他的皮肤,又是冰凉的。
凉得像一块铁。
这是一个坑。
一个……当着他核心下属的面,为他挖的……
深坑。
……
陆时晏在角落里,已经快要碎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陆时宴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
他只恨没有个地缝钻进去。
他是不是该找个借口偷偷溜走,比如尿遁?
他的腿是软的。
他要是现在敢挪一步,他毫不怀疑,秦总回头,会把他连人带办公桌,一起从顶楼的窗户扔出去!
疯了。
这个苏顾问,绝对是疯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场合?
她当着集团那么多高管的面教育秦总?
把说一不二、执掌生杀大权的秦总,当成了……犯错的“小学生”教育?
把秦氏集团的董事会,变成了她的私人课堂!
陆时晏的脑子直接乱成一团拆不开的乱麻。
他守了二十几年的丛林法则,在今天,被苏今安这个女人,按在地上,来回碾了十几遍。
碾碎了。
……
在会议桌的另一头。
王坤和他那帮老臣子脸上的表情更精彩。
从一开始的“兵谏”失败的恼怒。
到秦妄站起身的紧张。
再到苏今安开口打断的……茫然。
最后,到苏今安提问的……
幸灾乐祸!
王坤那张老脸,憋得通红。
他想笑。
他死死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个不停。
有几个老家伙,甚至控制不住,偷偷掐着自己的大腿,生怕当场笑出声来。
太他妈的……刺激了!
他们原以为,今天这场戏,是他们和秦妄的“王对王”。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不,这不是程咬金。
这是……这是秦总的“教导主任”?!
所有的目光。
嘲笑的、看戏的、幸灾乐祸的、震惊的、恐惧的……
全都,汇聚在了秦妄的身上。
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无所遁形。
理智。
秦妄仅存的理智,在他脑海里用最大分贝疯狂地尖叫、示警!
拒绝她!
现在!立刻!马上!
用最强硬、最不屑的姿态,撕碎她这个荒谬的“课堂游戏”!
告诉她,告诉所有人,谁才是这里唯一有资格提问和审判的王!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
被他那即将被屈辱溺死的自尊,死死地抓住了。
对,拒绝她!
他已经想好了台词——
“苏顾问,你的角色扮演游戏,到此为止。”
对!就是冷静地、体面地宣告游戏结束了。
这句话,已经涌到了他的嘴边。
但是当他想张嘴发出声音的时候,嗓子却很干涩,说不出来任何话。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被苏今安打脸的画面。
是书房里。
那段被投射在巨大幕布上的、他砸东西的监控录像。
是苏今安指着屏幕上那个暴怒的、失控的自己,平静地说出“你的愤怒,只是在掩盖软弱”时,陆时晏脸上那副……混杂着震惊与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他精心准备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钓鱼报告”。
被她用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批改得惨不忍睹。
像一份……不及格的小学生作业。
是他最后收到的那张……
那张像毒蛇的獠牙一样,深深刺入他记忆里的……
小红花。
……
“啪嗒。”
一滴冷汗,从秦妄的额角滑落。
顺着他僵硬的下颌线,滴落在他昂贵的衬衫衣领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不!
他不能拒绝。
他妈的……
他竟然,不能拒绝!
他之前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自作聪明……
都被眼前这个女人,见招拆招,不费吹灰之力。
最终,还变成了她用来教育他的、一个个血淋淋的……
反面案例。
如果他现在拒绝回答,恼羞成怒掀了桌子。
就恰好印证了她之前对他“诊断”——
情绪不稳定、拒绝沟通、面对问题只会用发怒来逃避的……
小孩子。
他会再一次,成为她下一个“教学案例”里,那个被公开处刑的主角。
不。
绝对不能再来一次。
太羞耻了!
......
秦妄发现,自己被逼进了一个绝望的死胡同。
无论他怎么选,都注定要被那个女人,玩弄股掌之间。
唯一的区别就是听话可能有奖励,反抗下场会更羞辱。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时。
秦妄打了个激灵,回过神。
他那双因为愤怒和挣扎,布满血丝的眼睛,慢慢从苏今安,那张平静得很可恶的脸上,移开了。
秦妄的脖子转向会议桌的另一头。
看着那个正等着看他笑话的、满脸得意的王坤。
当他的目光,聚焦王坤身上的那一刻。
秦妄想起了苏今安在书房里,用投影仪播放的那些“黑历史”录像。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暴怒的自己,平静地说出的那句话——
“愤怒,只是你用来掩盖‘软弱’情绪的保护壳。”
他想起了她递过来的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上百个词汇的“情绪分类表”。
愤怒、烦躁、失望、焦虑、委屈、挫败、恐惧……
那些秦妄嗤之以鼻的、认为是“毫无用处”的词汇,现在却像锋利的手术刀,正在他脑海里自动解剖着王坤——里里外外剖了个透彻。
他看着王坤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这不是“愤怒”。
王坤那双因为咆哮而瞪大的眼睛,没有“杀气”。
那只死死攥着椅背、指节发白的手,也不是“力量”。
秦妄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沙哑的,仿佛不是他发出来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不是愤怒。”
……
这几个字一出口。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所有人的交头接耳,立刻停止。
王坤脸上的得意和幸灾乐祸,僵住了。
陆时晏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妄。
眼中的惊骇,压过了恐惧。
秦总他……
他回答了?
他竟然真的回答了?!
只有苏今安。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开口。
……
秦妄的目光,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王坤的脸上。
他能够洞悉一切人性弱点的敏锐直觉,第一次没有用来攻击和掠夺商业地盘,而是用来……
“诊断”。
他强迫自己,将那些该死的、屈辱的课堂知识,和他眼中看到的临床表现,进行了一次痛苦的结合。
他仿佛在宣读尸检报告似的,继续说道:
“是……”
“恐惧。”
“轰!”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射入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里!
恐惧?!
王坤……在恐惧?!
他在秦氏集团横行霸道了几十年、连老董事长都要让他三分。
他可是个“活阎王”,秦总竟然说他在恐惧?
这怎么可能?!
王坤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八道!”
他下意识地咆哮,声音却因为心虚,带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秦妄没有理会他的否认。
那扇名为“理智”的大门一旦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便如洪水般,势不可挡地倾泻而出。
他感觉自己像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冷漠地听着自己的嘴,说出那些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话。
“他恐惧跟不上时代,会被淘汰。”
“恐惧自己那套几十年前的江湖规矩,在新技术面前,变得一点用没有。”
“恐惧他引以为傲的‘功劳’和‘经验’,不再是他的功勋,而是被人当成废物随手丢弃。”
“他不是在用辞职威胁公司。”
秦妄的声音,越来越冷静,声线也越来越稳。
“他是在用这种激烈悲壮的方式,向所有人,也向他自己,证明——”
“他还有用。”
“他还很重要。”
“他还……没有被淘汰!”
当秦妄说出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会议室,再一次陷入了鸦雀无声的安静。
王坤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现在毫无血色。
他像是被这番话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眼神中的怒火、狠戾、得意……所有的情绪,都熄灭了。
反而涌动着被看穿后,来不及掩饰的……
震惊、错愕,和狼狈。
他向后退了一步,身体重重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刚刚还跟着他一起起哄叫嚣的老臣子们,此刻也脸色煞白,张着嘴,像是被人集体抽走了舌头,说不出话来。
刚才秦妄的话,不仅剖开了王坤,也剖开了他们每个人的内心!
那份共同的,掩藏在倚老卖老之下的、对会被抛下的恐惧、晦暗的心思,被当众扯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
……
陆时晏更是震惊地看着秦总。
他感觉现在站在面前的,不是那个熟悉的、只会用“废物”和“滚”表达情绪的秦总。
秦总竟然真的会冷静地分析别人了。
这个陌生镇静、洞悉人心的秦总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秦总吗?
他刚才那番话,那种对人性的精准解剖……
简直比苏顾问本人,还要苏顾问啊!
……
秦妄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他像是不认识自己一样,回想着自己刚才冷静到可怕的分析。
屈辱感依旧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但前所未有的、洞悉别人情绪的爽感,却也同时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语言,可以比拳头,更有力量。
他看向苏今安,眼神复杂难明。
……
就在这片安静的氛围里。
苏今安,始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注视着秦妄,她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嘴角弯弯,露出了一个欣慰、鼓励的微笑。
那微笑里,带着一丝赞许。
仿佛在说:“干得漂亮,请继续。”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自然地、就像真的是在课堂上鼓励学生的语气,追问道:
“很好。”
“那么,秦助教。”
“恐惧什么?请具体阐述一下。”
“不要忘了运用我们学过的‘情绪颗粒度’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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