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情绪……样本?”
王坤愣住了。
他活了快六十年,在商场上跟人斗了一辈子。他设想过对方一百种反应——惊慌、反驳、据理力争。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番饱含功劳的“逼宫”演讲,在对方眼里,竟然只是……用来做实验的……“样本”?
这算怎么回事?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热血猛地冲上王坤的头!
他的脸,从脖子到额角,皮肤瞬间涨得紫红,眼球都开始充血。
“黄毛丫头!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实木会议桌嗡然一震。他指着苏今安的鼻子,唾沫横飞。
“这里是秦氏集团的董事会!不是你过家家的课堂!你以为你是谁?”
他身后的那群老臣子,也纷纷跟着骚动起来,投向苏今安的眼神冰冷,不带温度。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紧绷。
陆时晏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来气。
完了!
这老狐狸发飙了!
侧席,秦妄的唇角,拉开一个没有温度的上扬弧度。
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
好戏,要开场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永远游刃有余的女人,被不讲道理的老油条当众吐唾沫,还能不能淡定。
然而,苏今安的反应,再一次让秦妄失望了。
面对王坤的咆哮,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她平静地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拿起笔,在上面不紧不慢地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她将那张便签,轻轻地、工整地,贴在了笔记本的边缘。
动作从容飘逸,不带一丝烟火气儿。
然后,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的王坤,脸上的微笑依旧,吐出的每个字,却都带着寒意。
“记录。”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寂静的会议室。
“对象在‘诉诸情感’策略失效后,出现典型的‘权威挑战’应激反应。”
“行为表现为:提高音量、使用攻击性词汇、并试图通过质疑发言者的身份与资格,来回避核心议题。”
“……”
陆时晏浑身一激灵,他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脸上扭曲的表情。
疯了……这女人绝对疯了!
她……她竟然把王副总的咆哮,当场给“临床诊断”了?
王坤也听懂了。
他那张涨红的脸,转为了难看的青紫色。
这哪是在开会?他这是被按在心理医院的诊室里审问。
每句话都被当症状分析,这跟往脸上扇巴掌有什么区别!
“你……你……”他指着苏今安,手指都在发抖,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身后的一个心腹高管,立刻跳了出来,阴阳怪气地帮腔。
“王总,您别跟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背后肯定有我们不懂的‘本事’嘛!”
他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瞟了秦妄一眼。
恶毒至极。
这是在暗示她靠不正当关系上位。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秦妄脸上的冷笑,更深了。
他很满意。
对,就是这样!
道理讲不通,就泼脏水。
这个女人在面对这种羞辱时,还能不能维持她那该死的处变不惊。
这一次,苏今安连便签都懒得撕了。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平静地写下了第二行字。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帮腔的高管,直接落在了王坤的脸上。
“二次记录:对象的核心同盟,出现‘辅助攻击’行为。”
“攻击方式为:试图通过性别与年龄歧视,将议题从‘公共事务’,转移至‘私人道德’层面。”
“诊断结论:这是典型的、缺乏逻辑支撑时,采用的‘泼脏水’战术。”
她说完,甚至还对着那个已经傻掉的高管,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
会议室里,再次突然安静下来。
钢笔滚落的声音像爆炸,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压根一点没为自己辩解。
在她眼里,对方的攻击,根本不配叫攻击。
那只是……值得被记录和分析的……病症。
那个帮腔的高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坤心里装满了苦涩,咬紧后槽牙。
他一拳打出去,却什么都没打到。
一阵虚脱感席卷全身。
这还怎么玩?
……
侧席,秦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下巴,看着主位上的女人,眼神变得深沉。
这女人……
有点东西。
她不仅没动怒,反而把每一句刁难,转手变成了秀她专业的梯子。
好一招借力打力……这女人还懂兵法?
眼看局势失控,王坤到底是老江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摁下怒火,转眼就改变了策略。
他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痛心疾首的悲凉。
“好,好啊。”他缓缓坐下,声音里带着哽咽,“说我‘有病’,说我‘泼脏水’……我王坤为公司卖了三十年命,没想到,到老了,还要被一个外人,这么羞辱……”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在场其他董事的反应。
果然,好几位老董事,脸上都露出了不忍和兔死狐悲的神情。
“秦总,我不是反对改革。”王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壮。
“我是心疼啊!我心疼那些跟了我十几年、二十年,把一辈子都献给了秦氏的老兄弟!”
“现在,一句‘智能化’,就要让他们卷铺盖走人?他们的后半辈子怎么办?”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今天就算是倚老卖老!我也要把这句话说出来!这个改革方案,要是这么推下去,就是不给我们活路!我王坤,第一个不答应!”
这番话,瞬间就将他从一个顽固派,变成了一个为民请命的英雄。
就连陆时晏,都开始反思秦总是不是真的决策有误。
秦妄的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知道,这才是王坤最厉害的杀招——人心。
他突然来了兴致,想看看,苏今安那套冰冷的理论,在面对这种他都感觉棘手的人情牌时,还能不能奏效。
这一次,苏今安没有再做记录。
她静静地看着王坤,等他“表演”完毕。
随后,她开口了,语气温和下来。
“王副总,我很理解您的心情。”
王坤心里嗤笑,小丫头片子,准备讲大道理了?我可不吃你这套!
然而,苏今安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意,定格在了脸上。
“所以,为了解决您和您团队的‘后顾之忧’,我这里有一个建议。”苏今安微笑着说。
“既然您认为,是‘智能化’导致了您团队的潜在风险。那么,只要让您的团队,也变得‘智能化’,不就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吗?”
王坤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今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我们可以从这次改革的预算中,专门划拨出一笔‘专项培训基金’。”
“由您,王副总,亲自牵头,为您团队里所有面临‘转型困难’的老员工,组织一场为期半年的、带薪的、系统化的‘智能化技能升级培训’。”
“培训期间,工资照发,福利不变。考核通过的员工,将直接进入新的岗位。您看,这个方案,是不是比单纯的‘抵制’,更能体现您对老兄弟们的‘情义’呢?”
“……”
王坤的面部肌肉突然不动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嘴巴张了又闭,说不出来一个字。
他用“人心”当武器,结果对方反手就给他递过来一个让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
拒绝,就等于当众承认,他不是真的关心“老兄弟”。
答应……那不就等于,他亲手把自己送进了“改革”的阵营里?
“我……”王坤的脑子飞快地运转,“这……这笔培训费,不是小数目!会严重影响投入产出比!”
他找到了反击点!
然而,苏今安仿佛早就料到了。
她微笑着,抛出了最后一击。
“您说得对。这确实会增加短期成本。”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极具穿透力,“一个企业最大的成本,从来都不是看得见的钱。而是看不见的……内耗。”
她指了指王坤,又指了指在场的所有人。
“像我们今天这样,一个小时的会议,二十多位高管坐在这里,什么有效决策都没做出来,只是在听您一个人‘表演’。”
“您知道,这一个小时的‘内耗成本’,是多少吗?”
“用这笔钱,足够支付十位老员工第一期的培训费了。”
“所以,王副总,”苏今安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
“您是想继续增加公司的‘内耗成本’,来证明您的‘功劳’?”
“还是想抓住这个机会,把您的‘功劳’,变成带领老员工们走向未来的、真正的‘资本’?”
“这个选择题,我想,对您这位为公司奉献了三十年的元老来说,应该……”
“……不难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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